新郎站起来，拼命往门外跑。
许成发现自己能动了。
不，不是他在动，是他的视线被固定在某个点，追着那个奔跑的背影。
外面是崎岖的山路。
新郎骑上一辆车，不是自行车，是更破的东西：锈蚀的车架，没有链条，轮胎瘪着。
他就骑着这辆不可能滚动的车，沿着山路往上冲。
路面布满碎石和深坑，车身每颠簸一次，就发出零件散架的哀鸣。
山路的尽头是一个四面环山的洼地。
中间立着一座老式瓦房，青黑色屋瓦，泥坯墙开裂出蛛网状的缝。
没有院墙，房子孤零零杵在那儿，像被随手扔进山坑的废弃品。
许成跟着飘进屋里。
浓烈的香火味扑面而来，呛得人头晕。
不是寺庙里那种清雅的檀香，是劣质线香混合纸钱灰烬的浑浊气味，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。
像水果腐烂前最后的味道。
屋里没有人，但感觉拥挤。
空气里充满窸窸窣窣的响动，像很多人同时低声说话，却听不清内容。
温度比外面低至少十度，阴冷钻进骨头缝。
“许叔。”
许成猛地转身。赵磊就站在他身后半米处，穿着死时的白T恤和牛仔裤，胸口那两个刀口已经发黑，边缘翻卷着，但没有血。
他的脸是青灰色的，眼眶深陷，嘴唇干裂起皮。
“我很痛苦。”赵磊说，声音直接钻进许成脑子里，“我想走，但走不了。他们不让我走。”
“他们是谁？”许成想问，发不出声。
赵磊似乎听见了，扯了扯嘴角，那表情比哭还难看：“就是他们。”
他转身往屋外走。
许成跟出去，看见房子侧面果然有个水泥砌的台子，半人高，台面被香烛熏得乌黑。
台子上摆着几盘水果：苹果已经皱皮，香蕉发黑，橙子干瘪。
台子周围散落着纸元宝的灰烬，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黑色碎片。
有东西在吃东西。
许成眯起眼，才看清那些模糊的影子，人形的轮廓，但边缘虚化，像隔着毛玻璃看。
它们趴在台子边，头埋进果盘里，发出啃噬的窸窣声。
没有咀嚼声，只有食物消失时轻微的“啵”声。
赵磊远远站着，手指抠着裤缝。
等那些影子散去，他才慢慢走过去，蹲下身捡起地上半个被啃过的梨。
梨肉已经氧化发褐，他塞进嘴里，机械地吞咽。
吃完，他指向台子边缘，许成走过去，往下看，眩晕感瞬间袭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地面落差。
台子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垂直悬崖，崖壁光滑得像被刀切过。
在极深处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屋顶，青瓦，泥墙，正是刚才那间房子。
从这个高度看下去，房子只有火柴盒大小，周围的山峦变成了一圈模糊的黑影。
“我想回家。”赵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带着哭腔，“下面有人等我。可我下不去。有东西拽着我。”
他转身走向那辆破车，这次许成看清了，车座上锈迹斑斑，露出海绵内芯，坐垫上有深褐色的污渍。
骑上车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。
这次速度很慢，车轮碾过碎石，发出吱呀的呻吟。
山路拐弯处出现了一个站台，不是公交站，是几块石头垒成的矮台，台上站着六七个男人。
都是中年人，统一穿着黑色夹克，个子在一米七到一米八之间，身材敦实。
他们站成一排，面无表情地看着赵磊靠近。
最中间的男人上前一步，开口时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：“磊子，我们都在等你。大家想办法，你回得来。”
赵磊摇头，动作僵硬：“我得回去。那边……在拉我。”
男人们没再说话，只是让开路。
赵磊骑车经过时，他们齐刷刷转头，目光追着他，那些眼神里没有情绪，空洞得像玻璃珠。
路延伸到尽头，出现了一个小院。
院里聚着十几个人，许成认出赵建国和王秀芬。
他们都在哭，伸手想拉赵磊，手指却穿过了他的身体。
赵磊想往院里走，腿刚抬起来，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往后拽。
他踉跄着后退，像是腰上拴了铁链，而链子另一头有人在拼命拉，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痕迹，碎石飞溅。
“妈——爸——”赵磊嘶喊，声音越来越远。
那股力量把他拖回山路，拖过站台，拖下悬崖般的陡坡。
男人们站在站台上看着，一动不动。
赵磊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通往洼地的拐弯处。
画面切回那间青瓦房，赵磊被扔在屋中央的地上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屋里那些看不见的“人”发出低低的、满足的嗡鸣。香火味更浓了，浓到许成开始干呕。
赵磊抬起头，直勾勾盯着许成眼睛的方向：“告诉他们……给我烧点钱……我饿……”
梦在这里断了。
6月6日，求证
许成醒来时是早上六点，天刚蒙蒙亮，卧室里冷得像冰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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