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岳的回答，只有短短三个字，却像是在这片充满回音的天坑中，投下了一块压舱石，让原本浮躁而濒临失控的气氛，瞬间沉淀了下来。
周瑾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。他喜欢聪明人，更喜欢在绝境中依旧能保持理智的对手。这样的人，毁灭起来，才更有快感。
“很好。”周瑾点了点头，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，仿佛一位老师在嘉奖一个好学的学生。
林岳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施舍，他双眼如鹰隼般锐利，死死地盯着周瑾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“在你说你的故事之前，我只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他向前踏了半步，气势丝毫不落下风，“你和孟老……孟广义先生之间，到底有什么恩怨？这一切，是不是都因他而起？”
“孟广义？”
听到这个名字，周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。随即，一阵低沉而古怪的笑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滚了出来，那笑声里，充满了无尽的自嘲、怨毒和深埋了近一个世纪的恨意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！孟广义！那个老顽固，那个守着一堆发霉的规矩和荣耀，眼睁睁看着师门传承走向衰败的懦夫！”他的笑声越来越大，在天坑中激起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。
“你问我跟他有什么恩怨？”周瑾猛地收住笑，眼神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冰，“我们的恩怨，从我祖父那一辈就已经开始了！”
他一字一顿，声音中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骄傲与不甘：“我的祖父，名叫周岐山。当年，他才是孟广义的师父，那位号称‘南斗’的方术大师座下，最惊才绝艳、最得意的弟子！”
这个陌生的名字——周岐山，像一道闪电，划破了林岳脑中的迷雾。他隐约感觉到，自己即将触碰到一个被历史刻意掩埋的核心秘密。
周瑾的目光越过林岳，投向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，仿佛在那片虚无之中，看到了百年前的风起云涌。他的声音，也仿佛穿过了一条悠长的时间隧道，变得遥远而沧桑。
“我的故事，要从近百年前说起。那个时代，旧的王朝正在崩塌，神州陆沉，狼烟四起。无数传承千年的东西，都在战火和西方的坚船利炮下，变得一文不值。我们的师门，也不例外。”
“当时，我的祖父周岐山，与孟广义的师父，是师门中最出色的两位传人。他们一个是‘北辰’，一个是‘南斗’，本该是支撑起师门未来的双壁。”
“但是，他们的理念，从根子上就是对立的。”
周瑾的叙述，在巨大的天坑中缓缓铺开，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，也随之展现在林岳眼前。
“孟广义的师父，也就是后来的‘南斗’，是个彻头彻尾的保守派。他恪守着那套‘天机不可泄，术法不入世’的迂腐祖训，认为师门的堪舆方术、寻龙点穴之法，只能用于守护龙脉，延续传承，绝不能成为追名逐利的工具。他觉得，一旦沾染了世俗的权力和财富，这门手艺，就脏了。”
“多么可笑的论调！”周瑾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，“在那个连国家都要亡了的时代，守着那点所谓的‘纯净’，有什么用？连皮都不存在了，毛还留给谁看？饭都吃不饱，还要讲究什么餐桌礼仪？”
“而我的祖父，周岐山，则完全相反。”他的声音里，陡然多了一丝狂热与崇拜，“他天赋异禀，锐意进取。他认为，师门传承不能再像过去一样，做个躲在深山老林里的‘守护者’。在那个弱肉强食的时代，力量，才是唯一的真理！”
“他主张‘入世’！主张用我们掌握的、足以改变气运的秘术，去扶持一方势力，去换取巨大的财富，去获得左右时局的地位！只有这样，师门才能在乱世中壮大，才能真正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，而不是像个抱着金饭碗的乞丐，随时可能被人一棍子打死，抢走一切！”
林岳的心猛地一颤。
“入世”与“出世”。
这两种截然不同，甚至水火不容的理念，在那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背景下，被放大了无数倍。他仿佛能看到，两个同样才华横溢的年轻人，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，一个向左，一个向右，彼此都坚信自己选择的才是拯救师门的唯一道路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对错之争，而是生存哲学的根本冲突。
“理念的冲突，最终必然导致决裂。”周瑾的声音冷了下来，像是在讲述一段别人的历史，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，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。
“转折点，发生在一件与‘龙脉’有关的重大事件上。当时，一方军阀势力为了获得战争资金，与洋人勾结，企图挖掘一处与国运息息相关的关外龙脉，盗取其中的镇脉之宝。”
“师门上下，束手无策。孟广义的师父主张用柔和的手段去劝说，去斡旋，结果处处碰壁，被人嗤之以鼻。眼看龙脉即将被毁，国宝即将流失海外，是我的祖父，周岐山，毅然站了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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