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关上,黑色轿车驶入雨幕。
顾颉刚站在原地,雨水顺着伞缘滴落,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。他低头,看见水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,和自己苍老的脸。
镜子碎了。
但碎片里,还能照出人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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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,金陵大学历史系办公室
马寅初摘下眼镜,用力揉了揉眉心。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:一份是影佐给的《委员会章程》,一份是周明远连夜送来的《内部意见》,还有一份是他自己起草的《风险评估报告》。
“这是个陷阱。”周明远坐在对面,脸色凝重,“影佐比鹤田聪明得多。鹤田想用技术征服文化,影佐想用文化人征服文化人——他要把你们变成他的招牌,用你们的学术声望为他的统治背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马寅初重新戴上眼镜,“但五十万日元的专项资金,可以救多少东西?金陵图书馆的《永乐大典》残卷再不修复就要彻底毁了,栖霞寺的唐代壁画已经出现剥落,评事街那些老艺人再过几年可能就带进棺材里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马寅初疲惫地靠向椅背,“‘饿死事小,失节事大’。可如果节守住了,东西却全毁了,百年之后我们怎么向子孙交代?说‘看,我们骨头很硬,但祖先留下的宝贝全烂在我们手里了’?”
办公室陷入沉默。
“顾先生怎么说?”周明远最终问。
“他说,如果委员会能成立,他有三条底线。”马寅初拿起顾颉刚手书的纸条,“第一,委员会只负责‘专业建议’,不参与任何政治决策。第二,所有项目必须公开透明,账目随时可查。第三,委员会有权利对任何‘破坏文化遗产’的行为提出公开抗议。”
“影佐会答应?”
“他会答应的。”马寅初苦笑,“因为这三条看似强硬,实则给了他想要的——一个表面上独立、实际上受控的咨询机构。至于‘公开抗议’?在占领区,媒体都在他手里,抗议给谁看?”
周明远沉默了更久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昨夜画展失败后,影佐已经开始清洗鹤田的残余势力。特高课今天凌晨逮捕了听松别院实验室的七名技术人员,罪名是‘技术渎职’和‘破坏文化事业’。”
雨声中,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钱穆之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的《金陵日报》。头版头条是醒目的黑体字:《画隐密码技术遭遇重大挫折,内阁情报局顾问鹤田宗一郎被停职调查》。
下面配了一张照片——文化礼堂内,十幅画作全部蒙着白布,像十具尸体。
“舆论战开始了。”钱穆之把报纸放在桌上,“影佐在彻底抹黑鹤田,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他。接下来,他会以‘拨乱反正’的姿态,推出新的文化政策。”
“委员会的事,你怎么看?”马寅初问。
钱穆之沉默片刻。这个古琴大师今年五十八岁,一生淡泊,最讨厌政治。但战争把他卷了进来,逼着他做出选择。
“昨夜我回去后,弹了一夜的《广陵散》。”钱穆之说,“弹到后来,指头都出血了。但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——嵇康临刑前弹《广陵散》,不是弹给刽子手听的,是弹给后世听的。他知道曲子会绝,但他相信,只要有人听过,就有人会记住,就总有一天会有人重新弹起。”
他抬起手,指尖还贴着纱布:“我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当嵇康,是当那些听琴的人。把该记住的记住,把该传下去的传下去。委员会是个牢笼,但牢笼里也能传琴谱。等哪天牢笼开了,琴声才能传出去。”
很朴素,但很坚韧的逻辑。
马寅初和顾颉刚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顾颉刚说,“三天后,我们给影佐答复:同意组建委员会,但必须坚持那三条底线。另外,委员会的第一项议题,应该是‘制定战时文化遗产紧急保护预案’——我们要把保护的范围、标准、流程全部制度化,写成白纸黑字,让他签字盖章。”
“他会签吗?”
“他会的。”顾颉刚望向窗外,雨幕中的金陵城灰蒙蒙的,像一幅褪色的古画,“因为他现在需要这块招牌。而我们,需要这块招牌下的每一寸空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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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,夫子庙奇芳阁二楼雅间
林墨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龙井,已经凉了。他在等人,等一个陈朔派来的人。昨夜鸡鸣寺后山匆匆一面,陈朔的人只说了句“明天下午四点,奇芳阁见”,就消失在雨夜里。
林墨一夜没睡。
他回到画室,看着那些藏在夹墙里的画——《破土》《新生》《暗涌》《薪火》……每一幅都是他在最压抑的时候创作的,画的是石头缝里钻出的新芽,是废墟下伸出的手,是黑暗中摇曳的烛火,是灰烬里复燃的星点。
以前他画这些,是给自己打气,告诉自己还有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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