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慎之沉默。他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冬夜,顾颉刚把埋藏孤本的任务交给他时,他的心情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荣耀,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。那种感觉,他现在还记得。
“找到这样的人后呢?”
“不要急着交底。”顾颉刚叮嘱,“先观察,再试探,最后考验。就像熬药,火候不到,药性不出;火候过了,药就焦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还有,从现在起,你要开始准备后手。把藏匿信息分成几部分,用不同的方式记录,藏在不同的地方。这样即使一部分暴露,也不会全盘皆输。”
许慎之深深鞠躬:“学生谨记。”
“好了,下山吧。”顾颉刚摆摆手,“记住,今天这些话,出我之口,入你之耳。第三个人,不要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许慎之转身下山。走到竹林边缘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顾颉刚还站在原地,拄杖望山,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那个瞬间,许慎之忽然明白了——老师不是在教他如何生存,是在教他如何将火种传下去。
火种很微弱,但只要有一个人接着一个人传,就永远不会熄灭。
而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在自己被风吹灭之前,找到下一个持火的人。
辰时,周明远公馆书房。
周明远坐在书桌前,看着那张和顾颉刚收到的一模一样的字条。铅笔字潦草而急切:“缮写人已露,速断。”
字条是今天早晨塞进门缝的。他认得这笔迹——老书办吴伯庸,跟了他十五年,从他在上海办报时就跟着,最是可靠。
但吴伯庸昨天请假回老家了,说是老母亲病重。人不在南京,字条却出现在这里。
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吴伯庸没走,躲在暗处送信;要么这字条是别人模仿他的笔迹。
无论哪种,都说明情况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——有人要用“缮写人”这个线索做文章,而且已经掌握了相当多的信息。
周明远烧掉字条,灰烬落在铜盆里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院中的那株老梅。梅花已经谢了,嫩绿的新叶正在抽芽。
春天来了,但寒意未消。
门被敲响,仆人通报:“先生,文化课的陈干事来了。”
“请。”
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员,戴金丝眼镜,手里提着公文包。他是影佐办公室派驻文化课的联络员,名义上协助工作,实则是监视。
“周先生,打扰了。”陈干事很客气,“关于三月初十的交流会,有几个细节需要和您确认。”
“请坐。”
两人在茶案前坐下。陈干事取出文件:“首先是嘉宾名单。旭日方这边,除了东京帝大、京都学派的学者,影佐将军还邀请了两位特别嘉宾。”
他递过名单。周明远接过,目光扫过,停在了最后两个名字上。
第一个:竹内好。东京大学文学部副教授,中国文学研究者,以《鲁迅研究》闻名。这个人周明远知道,是日本汉学界的少壮派,学术上确有建树,但政治立场模糊——既批评日本的侵华政策,又认同“大东亚共荣”的理念。
第二个名字,让周明远的手指微微一颤:松本健一。
“松本先生……不是失踪了吗?”他尽量让声音平静。
“已经找到了。”陈干事推了推眼镜,“原来松本先生前段时间身体不适,在苏州静养。现在康复了,正好赶上交流会。”
谎话。周明远心里冷笑。元宵节后松本失踪,各方都在寻找,现在突然“康复”了,还正好赶上交流会?分明是被人藏起来,现在又放出来了。
“那真是太好了。”他面上不动声色,“松本先生对中日文化交流一向热心。”
“是啊。”陈干事点头,“影佐将军特意交代,松本先生这次会做一个特别发言,关于‘东亚文化共同体’的构想。希望中方学者能认真聆听,积极互动。”
这是命令。周明远听懂了——影佐要利用松本的回归,在交流会上抛出更激进的文化统合方案,并逼中方学者表态。
“我会转达。”他说。
“另外,”陈干事又取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日方学者提交的发言提纲。影佐将军希望中方学者能提前准备回应,尤其是顾颉刚、马寅初两位先生。”
周明远接过,快速浏览。提纲内容果然比预想的更具侵略性,从“中日文化同源”延伸到“命运共同体”,再延伸到“共同的历史使命”。字里行间,都是为政治目的服务的学术包装。
“这些议题……可能需要时间准备。”周明远斟酌用词,“有些学术观点,还需要进一步研究。”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陈干事说,“三月初十,只有十三天了。周先生,您要明白,这次交流会不只关乎学术,更关乎……大局。”
话说得很明白。周明远点头:“我明白。我会安排。”
“那就拜托了。”陈干事起身,“对了,还有件事。文化课最近在整理民间艺人的资料,中华门外那个说书的孙老汉,您熟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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