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云归不敢。”他道,声音依旧平稳,“云归只是在想——”
他顿住。
然后,他站起身。
不是那种臣子离席时的躬身退步,而是很慢、很稳地从扶手椅里站起来,走到她榻前,在她垂落榻边的衣角前停住。
他低头看着她。
这个角度,日光全被他挡住了。沈青崖陷在一片他投下的阴影里,要微微仰起脸,才能对上他的眼睛。
他俯下身。
不是那种孟浪的、侵入的俯身。他撑在榻边那只雕成如意云纹的扶手上,隔着一拳的距离,堪堪将她笼在那一小片暗影里。
“云归只是在想,”他低声道,那声音终于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隐忍太久的东西——
不是委屈,不是控诉。
是一种近乎病态的、小心翼翼的渴望。
“殿下觉得无趣的时候……是不是又会觉得,云归可有可无了?”
“像那幅画,像那碟蟹粉狮子头,像云归找来的每一卷书、说的每一句话、坐在这里的每一刻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几乎是气音。
“殿下是不是又想——这些都可以没有。”
“云归也可以没有。”
沈青崖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,那里面不再是沉静的寒潭,而是翻涌着无数细碎的、尖锐的、怕被人看见又藏不住的碎片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他。
没有隔着权谋的迷雾,没有隔着身份的壁垒,也没有隔着那层自己亲手铸造的、名为“倦怠”的冰壳。
就只是这样近、这样赤裸地看着。
看着他那完美皮囊下,那道从未愈合的、怕被抛弃的旧伤。
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他眼底那片翻涌的碎芒,一点一点,从锐利变得茫然,从茫然变得暗淡,最后凝成一汪极浅的、无望的水光。
他垂下眼,那只撑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紧,似是要松开,要退后,要将这片刻的失态当作一场不曾发生的梦。
然后——
“本宫是觉得有些无趣。”
沈青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窗外正在化雪的水滴。
谢云归的身影僵住。
她没有看他,目光越过他的肩,落在那片被日光浸透的窗纸上。语气平平的,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:
“本宫给了你那些陈年旧事,像把压箱底的旧衣裳翻出来晒。晒完了,收起来,便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也不问。也不要。只一味地、乖乖地,坐在那里,等着本宫开口吩咐。”
她终于转过眼,对上他那双已经泛起淡红边缘的眼睛。
“你让本宫觉得自己像个专横的、贪得无厌的恶主。给了你一点,便要你感激涕零;不给,你便在这里把自己熬成一盏枯油——”
她停住。
他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没撑住,悄无声息地滑下来一滴,落在她裙边那丛暗绣的兰草纹上,洇成一粒极小的深色圆点。
他没有擦。
甚至没有躲。
他只是那样看着她,任由那滴泪毫无遮掩地往下坠,像终于卸下了一件背了太久的、名为“得体”的重甲。
沈青崖也看着他。
然后,她伸出手。
不是去接他的泪,也不是去抚他的脸。
只是伸出一根手指,极轻、极轻地,在他那道从眼角斜斜划下的湿润痕迹上,横着抹了一下。
像抹去书页上一道不小心画歪的墨痕。
“傻。”她说。
声音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叹息。
谢云归闭上眼。
他将额头抵在她榻边那丛如意云纹上,隔着冰冷的木雕,极轻、极深地呼吸。
“……云归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他哑声道。
“殿下给什么,云归都想要。殿下不给,云归便等着。等久了,怕殿下嫌烦;不等,又怕殿下忘了。”
他的声音闷在木雕与衣袖之间,含混不清,像迷途太久、终于在山里找到一处岩洞避风的旅人。
“殿下说云归是刀。可刀没有心。云归有心。”
“这颗心,殿下收不收,云归都已经给出去了。”
“收不回来了。”
暖阁里静了很久。
久到廊下那只鹦哥儿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“春安——”,久到窗外那一线融雪的水痕终于滴落,在青石阶上砸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
沈青崖看着他那颗低垂的、黑发覆顶的头颅。
看着他那双蜷在她裙边、却始终没有越雷池半步的手。
看着那道被她横抹一下、已经快要干涸的泪痕。
她忽然想起方才觉得他“太安静”时,心底那股无名烦闷。
原来那不是厌烦。
是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小小的失望——
他太乖了。
乖得不像谢云归。
她见过他在江堤上浴血挡刀的悍勇,见过他在暴雨夜里跪着自毁的决绝,也见过他孤注一掷问她“敢不敢亲自收网”时的疯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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