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湄问里面是什么。
“银子。五百两。”孙德海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我说不行。他说就是让我验个药，不犯法。我就收了。后来才知道，那批药是假的。”
安湄看着他：“你验出来了？”
孙德海点头：“验出来了。但收了银子，就没说。”
安湄把那本簿子合上：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那批药卖出去了，吃死了人。”孙德海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死了三个。钱文才来找我，说这事要是捅出去，我也有份。我不敢说，就瞒下来了。”
安湄问他后来还给钱文才验过多少批药。
孙德海摇头，说记不清了。一年几批，有时候一批，有时候两三批。银子越给越多，从五百两到一千两，到三千两。他也从太医院出来了，在外面开了个药铺。钱文才升了官，从侍郎到尚书，他还是那个验药的人。
“那场瘟疫的药，也是你验的？”
孙德海把头埋得更低了：“钱文才说是治风寒的，让我看看方子。我看了，里面有乌头、附子，配在一起有毒。我跟他说了，他说知道了。后来那药还是卖出去了。”
安湄站起来：“你明知道有毒，还让他卖？”
孙德海没有回答。
安湄往门口走，走到一半停下来：“那四十七个人，你认识吗？”
孙德海抬起头：“不认识。”
安湄说他们也不认识你。说完推门出去了。
八月十一，安湄把那本簿子从头到尾又抄了一遍。
白芷端着一碗汤进来，放在桌上，问她抄这个做什么。安湄说有用。白芷没有多问，放下汤就走了。
抄到天黑，还剩几页。陆其琛从外面回来，身上带着凉气。安湄头也没抬：“周全来了？”
陆其琛说没有，是陈宽。安湄放下笔抬起头。陈宽站在门口，穿着一身新衣裳，头发也梳整齐了，和前几天那个浑身是土的人判若两人。
安湄问他有什么事。陈宽走进来，在她对面坐下，说三殿下让他回来任职。安湄问任什么职。陈宽说刑部郎中，原来的位置。安湄看了他一眼：“钱文才的案子还没结，你这时候回去？”
陈宽笑了笑，说正因为没结，才要回去。那些卷宗，那些证人，那些银子去了哪儿，总得有人查。
八月十二，周全来了。这回没有信，带了一个人。那人四十来岁，穿着一身灰布衣裳，站在院子里低着头。
安湄问他是谁。周全说叫吴德，是马骏的副手。马骏死的那天晚上，他在场。安湄看着那人问他马骏死之前说了什么。吴德抬起头，说马参将说了一句话——“周延昭还有一本簿子，在孙德海手里。”
安湄愣住了。周全也愣住了。安湄问他怎么知道是孙德海。吴德说马参将死之前说的，说完就咽气了。安湄问他还说了什么没有，吴德摇头说没了。
安湄看着周全，周全的脸色很难看：“孙德海在牢里，谁都能去看。那本簿子要是真在他手里，早就被人拿走了。”
安湄想了想，说簿子不在他手里。周全问在哪儿，安湄说在周延昭手里，已经找到了。
周全松了口气。安湄说但有一件事不对。周全问她什么事。安湄说马骏怎么知道孙德海这个名字。
周全愣了一下。安湄继续说孙德海的案子判了之后一直关在牢里，外面的人不知道他在哪儿。马骏一个京营参将，从哪儿听来的。
周全的脸色变了：“你是说，有人告诉他的？”
安湄点头。
八月十三，安湄又去了牢里。
孙德海坐在墙角，听见门响抬起头。安湄在他对面蹲下，问他那本簿子在哪儿。孙德海说不知道什么簿子。
安湄把那本簿子掏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指着那行字：“这个，是你写的？”
孙德海摇头。安湄说不是你写的，那是谁写的。孙德海说不知道，没写过这东西。
安湄问他那五千两银子是怎么回事。孙德海说是钱文才给的，验药的银子。安湄问一共给了多少，孙德海说记不清了，一万两总是有的。
安湄站起来走到门口，回过头说有人要杀你。孙德海的脸白了。
八月十四，周全带了两个人来，守在牢门口。安湄站在院子外面看着那扇铁门，陆其琛站在她旁边：“你觉得会有人来？”
安湄说不知道，但得试试。
天黑透了，牢里安安静静的。安湄站在暗处，等了两个时辰，什么动静都没有。她正要走，忽然听见一声闷响。陆其琛拉住她，让她别动。
牢门开了，一个人从里面出来。安湄看不清脸，只看见那人个子不高，穿着一身黑衣服，走得不快。周全从暗处冲出去，那人转身就跑。周全追上去，一刀砍在他背上。那人倒在地上，不动了。
周全蹲下，把那人翻过来。安湄走过去，看见一张年轻的脸，二十出头，不认识。周全从他身上搜出一把刀，还有一封信。
安湄接过信，拆开。信很短——杀了孙德海，银子少不了你的。没有署名。
八月十五，周全查了一整天。
傍晚回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太好。安湄问他查到了没有。周全说查到了，那人叫刘三，是刑部一个书吏的远房亲戚。书吏姓赵，叫赵文才。
安湄问赵文才人呢。周全说跑了，昨天夜里走的，不知道去了哪儿。
安湄没有说话。周全问她怎么办。安湄说找。
八月十六，安湄在府里坐了一整天。那本簿子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，那些名字，那些数字，那些人名。翻到孙德海那一页，她停住了。五千两。验药。钱文才给了他五千两，他验了那些药。那些药吃死了人。那四十七个人。
她合上簿子，站起来往外走。陆其琛问她去哪儿。安湄说去找赵文才。
陆其琛拉住她，说人都跑了，你去哪儿找。安湄说跑不远。
八月十七，周全来了。说赵文才找到了。安湄问在哪儿。周全说在城东一个破庙里，昨天半夜抓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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