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延灼听罢,恰似头顶上打了个焦雷,浑身猛地一震,额角上冷汗珠子一滴滴滚将下来,先前攥得铁紧的圣旨,指尖竟兀自抖个不住。他先前满心只想着君命如山,呼延家世代忠良,须当尽臣子本分,何曾往这等幽微凶险去处,动过半分念头?
“你若是输了,损兵折将,丧师辱国,蔡京、高俅这伙贼厮鸟,正好拿你开刀问罪!轻则削职夺爵,重则抄家灭门,我呼延家百年将门的香火,一朝便要灰飞烟灭!” 呼延守信的话,一锤一锤正砸在呼延灼的心窝子里,“可你若是赢了呢?你荡平了梁山,立下了泼天的功劳,功高震主,手里又握着这大宋独一份的三千铁甲连环马,你道那伙朝堂上的文臣奸佞,会容得下你?”
“他们今日用你,无非是看中你手里这副连环马,能替他们扫平贼寇,替朝廷镇住北疆边庭!可你若真个把梁山荡平了,外患一除,你这三千铁骑,便成了他们心窝子里的眼中钉、肉中刺!到那时候,当年对付狄武襄公的那些阴毒手段,全会一股脑儿招呼到你身上!什么家生异象,什么私通贼寇,什么拥兵自重,自古道‘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’?到那一步,你便是第二个狄青,咱们呼延家满门,连个全尸善终都求不来!”
呼延灼猛地抬起头来,一张脸雪也似白,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麻核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到这时候,他才彻底明白,叔父先前那句 “呼延家离灭门不远了”,半分也不是危言耸听的空话。
呼延守信见他这般光景,知道他心里醒过神来了,语气才稍稍缓了几分,回身坐回交椅上,缓缓开口道:“咱们呼延家,从老令公呼延赞算起,历仕我大宋八朝天子。这些年来,多少钟鸣鼎食的将门世家塌了,多少开疆拓土的功臣宿将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,唯独咱们呼延家,平平安安传到今日,你当真是靠那‘世代忠良’的虚名撑着?”
他抬眼盯住呼延灼,目光似淬了钢的刀锋一般,字字重如千钧:“靠的,是咱们手里这三千连环马!这三千人马,是咱们呼延家几代人,一刀一枪拼出来,一口粮一匹马攒下来的家底!是咱们呼延家的根,是护着满门老小的命根子!朝廷敬你、畏你、用你,全是因着这三千连环马!这三千铁骑在一日,你呼延灼便是朝廷不敢轻动的呼延将军,咱们呼延家便是大宋响当当的将门;这三千铁骑若是折损了、拼光了,咱们呼延家,便是案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,半分还手的余地也无!”
呼延守信冷笑一声,道:“你先前还道,有京东路数万大军,还有你延庆叔爷的平海军助阵?那京东路的军马,全是蔡京、高俅那厮的心腹爪牙,仗打赢了,功劳全是他们的;若是输了,黑锅罪责便全扣在你头上!那平海军,是延庆一辈子在登州海疆,拿性命熬出来的家底,人家凭什么把自家的身家性命,陪你往这无底火坑里跳?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,人家能封了海疆,守着登州自保,你呢?你除了这三千铁甲连环马,还有什么傍身的依仗?”
呼延灼到了此刻,只觉得遍体冷汗,把身上的锦袍都浸透了,单膝跪在地上,先前挺得如枪杆一般的脊梁,竟也软了半截,翻身对着呼延守信拜倒在地,口里颤声道:“侄儿愚钝,先前只知一味忠君报国,竟没看透这其中的凶险勾当,险些害了呼延家满门老小!求叔父可怜见,指孩儿一条生路,此番奉旨出征,该当怎生行事,才能保得家门周全?”
呼延守信见他终于彻彻底底醒过神来,长长叹了口气,伸手将他扶起来,把那柄水磨八棱钢鞭塞在他手里,沉声道:“你给我牢牢记住了!此番出征,第一桩要紧的勾当,从来不是什么荡平梁山、报君恩、全忠名!而是要把咱们这三千铁甲连环马,完完整整地带回来!便是一根马毛也少不得,一个跟你出生入死的弟兄也折损不得!”
“这仗,要打,却不能真打;皇命,要遵,却不能全遵。梁山那伙草寇,能剿便剿,剿不得,便与他拖着、耗着。朝廷催得紧了,便虚张声势,做些样子,小赢几阵,搪塞过去便罢。万万不可把咱们呼延家的家底,全豁出去,给高俅那厮做了枪使!”
他顿了顿,一双老眼落在那卷明黄圣旨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化不开的苍凉:“狄武襄公的前车之鉴,就在眼前!你道如今这大宋的朝堂,还是太祖皇帝坐龙廷时节的朝堂么?那时候,太祖皇帝一条杆棒等身齐,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,待我们这些开国武将功臣,何等恩厚!
上阵冲锋立了汗马功劳,便是封妻荫子,光宗耀祖,朝堂上文武相济,同心辅国,何曾有如今这班酸儒文臣,拿着笔杆子罗织罪名,捏着些风影的事便往死里构陷忠良、坑害武将?
如今这朝堂,从来容不得功高震主的武将!你要想保呼延家满门老小平安,便给我记死了:手里的刀,须得时时刻刻攥在自家手里,不可轻易亮出来,更不可为了旁人的荣华富贵,把自家的刀给折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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