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百年阴魂,他是人类,你现在就算是附在他身上,对他伤害也是有的,至少......”
“毛都没长齐的黄毛小子,你懂什么?”
陈满仓话劝说到一半被对方直接打断,他抿了抿嘴角,讪讪闭了嘴。
男租客的声音里充满回忆:“我与他相识在清末,那时候虽然日子过的清苦......但有他陪伴足矣......”
......
光绪二十一年,秋,天降大雨。
远远看去,苏州城犹如建立在水面上的城市般,烟雨朦胧,沈青正蹲在自己家落漆的朱门前,看着雨水顺着门环上斑驳的铜绿往下淌。
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地上。
隔壁绮罗坊的红灯笼被大雨打湿,在风中摇曳,晃成一团模糊的胭脂色。
沈青心有所感的转头望向绮罗坊,发现一个人影冒着雨跑进,仿佛从那团胭脂色中跑出来一样。
他眯眼细看,赫然是他熟悉的人,“阿竹,快快快,这么大的雨怎么也不撑撑伞?!”快步走上前去迎人。
阿竹浑身湿漉漉的,头发黏腻的贴在侧脸上,他笑着从怀里捧出一包油纸缓缓打开。
“沈少爷,我刚从后厨偷偷拿的。”阿竹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。
沈青看着阿竹被雨水打湿的碎发贴在光洁额头上,拉着他靠近里处,抬手替他擦拭脸上的雨水。
阿竹握住他的手背,将打开的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,“快吃吧,趁热好吃。”
两手触碰,一方冰冷一方温热。
阿竹冰冷的指尖碰到对方温热的手,像的碰到似得缩了缩。
沈青感觉到对方冰冷的手,低头看着掌心用油纸垫着的桂花糕,糕点上带着的温热香气与他心中升起的复杂情绪相融交织。
三年前,他,沈青,还是苏州城里有名的沈少爷,彼时这种糕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。
可自从父亲在甲午海战里牺牲,母亲也忧思成疾卧病在床,如今沈家败落,家里的佣人已经走的走散的散,他倒是要靠隔壁花楼的小厮接济。
“别叫我少爷了。”沈青把桂花糕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阿竹,“叫我沈青就好。”
阿竹嘿嘿笑着接过,咬了一口说道:“那可不行,妈妈说你还是贵人。”
他口中的妈妈,是绮罗坊的老鸨红姨。
阿竹五岁被卖到绮罗坊,原本是要学戏做花旦的,可后来因一场风寒坏了嗓子,就成了打杂的小厮,算起来,他在绮罗坊待了整整十三年。
两人并肩蹲在门廊下,看着雨丝斜斜的织成网。
沈青想起第一次见阿竹的情景,那年他七岁,跟着父亲去绮罗坊赴宴,看见个瘦小的孩子被戏班师傅按在板凳上压腿,哭得撕心裂肺也不肯求饶。
他一时心软,偷偷塞给那孩子一块玉佩,后来,才知道那孩子就是阿竹。
“你的嗓子还能好吗?”沈青忽然问道。
阿竹愣了一下,摸了摸自己的喉咙,笑得有些释然:“红姨说治不好了,这样也好,不用登台唱那些靡靡之音。”
他顿了顿又说:“其实我以前唱过《牡丹亭》的,‘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’,师傅说我唱的最好。”
沈青没听过阿竹唱戏,但他能想象出来。
阿竹生的极好,眉清目秀,尤其是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。
若是好好培养,定是个名角儿。
雨停的时候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。
阿竹要回绮罗坊干活,临走前塞给沈清一个布包,“这里面是我攒碎银子,你拿去给沈夫人抓药。”
沈清捏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他想说不用,却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。
看着阿竹跑远的背影,被他穿在身上的那套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,在暮色里晃了晃,犹如竹子般挺拔。
自此,阿竹总是借着各种由头给沈青家送东西。
有时是几个白面馒头,有时是一小袋米,有时是红姨赏的绸缎,他自己舍不得用,改一改就给沈青做了件新衣裳。
沈青则帮阿竹识字,教他读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,两人常在沈家的旧书房里待一下午,阳光透过窗洒在书页上,照的阿竹认真的侧脸毛茸茸的。
“‘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’是什么意思?”阿竹指着《诗经》上的句子问。
沈青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顿,轻声说道:“就是说,无论生死离合,我们都要在一起。”
阿竹的脸颊忽然红了,低下头小声说:“那我和你也要这样。”
沈青的心猛地一跳,看着阿竹低垂的眼睫毛,上面还沾着一点细小的灰尘,像是在自己的心上一般。
他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似的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那年冬天来的特别早,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沈青的母亲去世了。
他跪在灵前,看着母亲的棺木,只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。
外面的寒风吹进灵堂,仿佛吹进他的心中,让人冷的刺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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