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正淳低头记着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那种声音在深夜的暖阁里格外清晰,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笔一划地被钉进历史里。
“另外。”朱平安把笔搁下,“从景昌县和云安县调种苗。红薯、土豆各备一万斤种薯,从徐光启那里抽十五名农业推广官,随军南下进落日谷。”
他顿了顿,没有抬头,视线仍压在那张堪舆图上:“要会教人种地的,不要只会写文章的。下田不沾泥的别去,去了也是废物,浪费粮饷。”
贾诩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腰,骨头发出一声轻响,慢吞吞地道:“皇上这招,比杀人还狠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了点什么,说不清楚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,像是一个一辈子以毒计着称的人,头一回在别人的手里见识了更彻底的毒——那种毒,连痕迹都找不到,偏偏能叫一个民族从骨子里悄悄改换了颜色。
朱平安没抬头,朱笔在砚台边轻轻一磕,搁回了笔架上,声音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:
“不狠,哪来的承平日子。”
贾诩扯了扯嘴角,拱手退出去了。那道背影消失在门槛后面,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,像是这老狐狸到死都舍不得让人轻易看透他在想什么。
暖阁里重新静下来。
炭盆里的火烧得均匀,把案上那张堪舆图烘得像一张刚刚捞出炉的铁,把那道朱砂红圈映得越来越深、越来越红。
朱平安盯着那个圈子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炭盆里爆出一声细小的炸裂,火星子跳了一下,又沉了下去,一切重归寂静。
他重新提起朱笔,在图纸空白处,不紧不慢地落下最后一行字。这一笔比前头用力一分,墨迹在纸面洇开一道极细的边缘,像是浸了血又干透的颜色:
“南疆百万人,朕要的是粮仓和兵源,不是一片白地。给他们饭吃,他们就给朕安分守己。”
停顿了一瞬。
“若再反,灭族。”
曹正淳抬起头,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,又垂了下去,什么都没说,继续提笔记录。
落日谷。
这地方藏在七百里老林的褶皱里,四面都是山,山上都是树,树底下是常年晒不到太阳的潮气,苔藓长得比青草旺,石头上都是滑的,踩一脚便能摔个倒仰。泰昌的斥候第一次进来,迷路迷了整整三天,出来时人少了两个,谁也说不清是淹了还是摔了,反正就是没了。
蒙铎缩在后院柴房里,膝盖上压着两块烧热的石头取暖,一只眼睛斜瞅着院墙豁口外头的动静。
他是烈敖手下最能打的头领,不是之一,是第一。那把缺了口的砍刀跟了他二十年,砍过山里的老虎,也砍过平原上的汉人官兵,从没有真正输过几场硬仗——直到三天前,在那片烂泥地里,他用尽全力挡住了赵将军的一击,结果虎口震裂,刀飞出去了,人也跟着飞出去了,头磕在泥里,啃了满嘴土腥气。
膝盖骨的淤青三天了还没散,一变天就往骨头里钻,蒙铎一想起那个画面就牙根发痒,把柴堆踢了一脚,发出哗啦一声,又缩了回来,捂住了膝盖,没再动。
泰昌大营扎在寨外三里,炊烟比寨子里还旺。烧的是硬柴,火头旺,气味飘得很远。顺风飘进来的是猪肉炖萝卜的气味,油花香得很,那种香气是山里人最熟悉也最馋的,跟什么功夫面子都没关系,就是饿,就是馋,是从小就刻进肚子里的记忆。
蒙铎闻了一下,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野菜糊糊,稀得能照出人脸,把头撇开了,默默告诉自己没闻见。但喉咙还是动了一下,骗不了人。
旨意是烈敖亲自在寨门口接的。
金印捧在手里,沉甸甸的,成色极好,刻工极细,比他这辈子抢过的任何一件东西都要压手。烈敖眯着眼,把那枚金印在掌心里翻了翻,日头下金光闪得很烈,照得他不得不眯起眼来,像是在打量一个败在自己脚下的对手——但他知道,事实恰恰相反。
传旨太监把印信放下,顺手又递了张纸条过来,弓着腰,笑得很周正,开口说是“朝廷农书,请郡王参阅”。语气客气得像在跟什么正经人说话,不像是胜利者在跟失败者说话,就像是两个平等的人在做一桩生意。
这个语气让烈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,比被人踩一脚还别扭,又比被人踩一脚要舒坦一点——这才是最让他无处着力的地方。
烈敖不识汉字,让寨里唯一识字的账房先生念给他听。
先生念了第一段,停下来,声音里带着种说不清楚的奇异,像是不太敢相信自己正在念什么:“大人,这上头写的是……种红薯的法子。”
“红薯是啥。”
“地里长的。”先生顿了顿,把那行字又念了一遍,念完之后,自己先沉默了片刻,才道,“说是亩产四千斤。”
烈敖没有立刻开口。
外头风吹过来,是山里的风,带着松油气和腐叶味,从几百里老林里穿过来,凉得干净,跟京城里沾着宫墙气息的风完全不同。他站在寨门口,手里捧着那枚金印,也捧着那张薄薄的纸,日头落在他黝黑的脸上,看不清任何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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