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庭,庭州城外,贺连山大营。
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,抽打在牛皮帐篷上,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,如同无数冤魂在帐外呜咽。帐内虽然燃着数个炭盆,却依然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渗出的寒意。贺连山坐在虎皮褥子上,面前摊开的军报和粮草账册,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节帅,阴山南麓的‘飞沙’、‘秃鹫’两部,昨日已举族西迁,声称草场被毁,无法过冬,实则是怕了我军的‘征调’和朔方那些‘苍蝇’的袭扰!”一名东部出身的将领愤然禀报,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他们这一走,东部防线又空出一大块!朔方的人最近袭扰愈发刁钻,专挑各部交接、新兵驻防的地方下手,焚毁草料,劫掠商队,甚至……甚至绑走了两个小部落的头人子弟!”
另一名负责粮秣的参军脸色灰败:“节帅,库房的存粮……只够大军半月之需了。今秋收成本就因战事和霜冻不佳,从回纥那边高价购粮的商队,有三支在途中被‘马贼’劫了,疑似……疑似是朔方骑兵假扮。盐、茶价格飞涨,军中已有怨言。各部落上缴的牛羊皮货也远不及往年,都说自家日子难过……”
贺连山脸色铁青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自他上位以来,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?外有朔方林鹿像附骨之疽般不断袭扰削弱,内有各部离心、粮饷匮乏。西戎野利狐那个蛮子也不安分,虽然最近似乎消停了些,但边境压力未减。更让他心烦的是军中那些窃窃私语——关于他得位不正的谣言,关于他欲清洗东部部落的流言,甚至关于马骁那个小崽子才是正统的鬼话!他杀了几个传播谣言的头目,反而让气氛更加紧张。
“够了!”贺连山猛地一拍案几,杯盏跳动,“都是借口!分明是那些部落首鼠两端,畏惧朔方,又对本帅不满!还有你们!”他凌厉的目光扫过帐下诸将,“剿匪剿匪,剿了几个月,连朔方那些老鼠的尾巴都摸不到!反倒损兵折将!我北庭铁骑的威风都到哪里去了?!”
众将噤若寒蝉,心中却各有思量。有人觉得贺连山刚愎自用,应对失策;有人担忧家族部落前景,暗自盘算后路;也有人对弥漫军中的悲观情绪感到无力。
这时,一名亲兵匆匆入帐,单膝跪地,声音带着惊慌:“报——节帅!刚刚收到急报,东部‘黑狼’部头人乌恩,拒绝执行调其部众增援阴山南麓的命令,还……还扣押了传令的使者,说……说节帅是要借朔方之手,消耗他们这些‘非嫡系’部落的力量,为日后清洗做准备!其部已集结人马,封闭谷口,似有……似有自立之意!”
“什么?!”贺连山勃然大怒,霍然起身,眼中杀机四溢,“乌恩这个老匹夫,安敢如此!本帅早就看出他有二心!”他来回踱步,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一名心腹幕僚小心翼翼劝道:“节帅息怒。‘黑狼’部势力不小,且与邻近几个部落姻亲相连。此时若强行征讨,恐引发东部更大动荡,正给朔方可乘之机。不若……先遣能言善辩者前往安抚,许以厚利,待度过眼前难关,再行处置?”
“安抚?他扣押使者,公然抗命,还要本帅去安抚?”贺连山怒极反笑,但他也知道幕僚说得有理。内忧外患之下,再启大规模内斗,北庭真有可能分崩离析。他强压怒火,沉声道:“传令!命‘黑狼’部相邻的‘白鹿’、‘青鹰’两部加强戒备,监视乌恩动向,但暂勿挑衅。另外……从本帅亲卫中挑选二十名好手,由贺鲁统领,潜入‘黑狼’部,伺机…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眼神冰冷,“做得干净些,要像……马贼或朔方细作所为。”
这是行险之举,一旦败露,后果不堪设想。但贺连山已被逼到墙角,只能用这种阴狠手段来杀鸡儆猴,震慑宵小。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,而网的中心,就是他自己。朔方林鹿……你究竟还要耍多少阴招?贺连山望着帐外漫天风雪,第一次对这个从未正面交手的敌人,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与……寒意。
东南,京口,陆氏水寨。
同样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夜晚,长江水拍打着残破的寨墙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水寨内灯火稀疏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、药味和潮湿的霉味。相较于北庭大营那种压抑的愤怒,这里弥漫的是一种濒临绝望的疲惫与悲怆。
陆鸿煊肩上裹着厚厚的绷带,隐隐透出血迹。他站在寨墙望楼上,望着漆黑如墨的江面和对岸零星的火光,那是吴广德军驻扎的痕迹。短短月余,他仿佛苍老了十岁,鬓角白发丛生,眼窝深陷,唯有那双眼睛,在黑暗中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,只是那火焰深处,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凉。
燕矶水寨失陷的伤痛尚未平复,连日来的血战又让陆氏儿郎的鲜血几乎染红了这段江面。吴广德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疯兽,驱使着手下那些同样疯狂的水贼,不计伤亡地猛攻。陆家水师精锐折损严重,战船破损得不到及时修补,箭矢火油日渐匮乏。而楚王承诺的补给,总是姗姗来迟,且数量不足,质量低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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