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还没亮透，我就醒了，或者说压根没怎么睡。一想到能踏出这不见天日的禁地，去闻闻人间的烟火气，心里就跟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，怎么也静不下来。我手脚麻利地爬起来，把那身穿得都快包浆的司里制服使劲拍了拍，头发胡乱挽了个髻，虽说没啥好捯饬的，但总得有点出门的样儿不是？
玄苍倒是稳如泰山，还在石台上打坐，气息沉得跟块石头似的，看不出半点要动弹的意思。直等到外头天光大亮，阳光都透过石缝漏进来点暖意了，他才慢悠悠睁开眼。
“走。”就一个字，袖袍一拂，那熟悉的幽蓝光晕又把我们裹了个严实。
眼前一花，再睁眼，喧闹的人声、各种吃食香料混在一块儿的味儿、还有暖烘烘的日头，劈头盖脸地砸过来，砸得我有点发懵。我们正站在一条人来人往的街口，青石板路磨得油光锃亮，两边店铺旗幡招展，卖啥的都有：冒着热气的包子铺，香得人流口水的卤肉摊，叮叮当当打铁的铁匠铺，还有摆满花花绿绿布匹的绸缎庄……挑担的、骑驴的、牵娃的、扯着嗓子吆喝的，活生生的人间景象，热浪般扑面而来。
我傻站在原地，使劲吸了吸鼻子，是太阳晒过的土腥气，是刚出笼的肉香，是……是活着的味儿。眼眶没来由地一热，在禁地憋久了，都快忘了日子是这么过的了。
玄苍站我边上，还是那身玄色袍子，跟周围的热闹劲儿格格不入。他脸上没啥表情，眼睛扫过人群，看着随意，我却能感觉到他那灵觉像张看不见的网，早悄没声地撒开了，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。他那架势，不像来逛街的，倒像是来巡山的。
“跟紧。”他低声撂下话，抬脚就汇进了人流。我赶紧小跑着跟上，眼睛却忙不过来了，东瞅西看，啥都新鲜。
“糖人！刚吹的糖人嘞！”一个老汉扛着插满糖人的草靶子走过，孙悟空、猪八戒，亮晶晶的，活灵活现。我眼巴巴瞅着，脚都挪不动道了。
玄苍走在前头，头都没回，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，淡淡飘来一句：“想要？”
我脸一热，赶紧摇头：“没……就看看。”心里嘀咕，这老妖怪还管这个？
他没吭声，继续往前走。路过一个胭脂水粉摊，香风扑鼻，几个姑娘媳妇正围着挑。我忍不住多瞄了两眼那些红红绿绿的盒子。
“俗气。”前头又飘来他冷冰冰的评价。
我：“……” 得，算我多事。
走着走着，到了一家瞧着挺气派的药铺门口，匾额上写着“百草堂”。玄苍脚步一顿，迈了进去。药铺里一股子浓重的药香，伙计见我们衣着体面（主要是玄苍气势太足），忙迎上来点头哈腰。
玄苍也不废话，直接报了几味药名，都是些我听都没听过的稀罕药材，年份要求还死高。那伙计听得直嘬牙花子，赔着笑说有几味得去库里现取，请我们稍等。
等着的时候，我靠在门框边，看着外头街景。一个扛着冰糖葫芦垛子的小贩走过，红山楂裹着亮糖衣，馋得我直咽口水。小时候，爹娘赶集回来，要是能给我带上一串，我能乐呵一整天。
正愣神呢，眼前忽然递过来一串糖葫芦。我愣愣抬头，玄苍不知啥时候站我边上了，手里拿着那串红得诱人的糖葫芦，脸上还是没啥表情，就往我面前一递。
“呃……多谢夫君。”我下意识接过来，声儿小得跟蚊子哼似的，脸上有点烧。这……这算哪出？
他嗯了一声，没再看我，转身又去跟伙计交代打包的事。我拿着那串糖葫芦，咬也不是，不咬也不是，心里乱糟糟的。这老妖怪，还会买零嘴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还是……瞧见我刚才那副馋相，可怜我？
小心咬了一口，外头的糖壳脆甜，里面的山楂酸溜溜的，混在一起，滋味竟比记忆里还好。我偷偷瞄玄苍，他背对着我，身板笔直，墨发垂着，在这闹哄哄的市井里，硬是隔出了一方清净地。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，又冒了出来，跟糖葫芦的酸甜似的，搅和在一起。
买好药材，玄苍没急着回去，反而带着我在集市上又晃荡了一会儿。他走得不算快，偶尔在卖旧书古玩的摊子前停一下，拿起件东西看看，又放下。更多时候，他只是沉默地走着，像是在感受这久违的尘世气息。
我跟在后头，嘴里含着糖葫芦，心里却不似刚才那么雀跃了。我注意到，他虽然看着随意，但经过些巷口、或者人多挤挤挨挨的地方时，会不着痕迹地把我护在靠里的位置，避开人流。有一回，一个莽撞汉子差点撞到我，他袖袍看似随意地一拂，那汉子就趔趄着歪到了一边。
这些细小的举动，让我心里暖烘烘的，又有点不是滋味。他好像……真在护着我。不单单是因为那“债主”的名头。
走到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，热汤的香气勾得我肚子咕咕叫。玄苍停下脚，找了个空位坐下：“吃点东西再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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