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孩子……不该有的。”她语气很轻，却斩钉截铁，“他一出生，便被所有人盯着。盯着他是不是像人，像不像他们。”
火堆里一截木柴塌了下去，火焰骤然窜高，又很快低落。
我忽然想起白日里西院的那张木床。
想起那过分安静的屋子。
“那女子抱着孩子，回了城。”四娘继续说，“她想着，哪怕只让老母亲看一眼，也好。”
我几乎不敢呼吸。
“可城门还是那座城门，人却已经不在了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老母亲病死在冬天，临走前，还拉着邻人的手问——我闺女，是不是迷路了。”
我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。
“她没赶上。”四娘道，“什么都没赶上。”
我下意识地问：“那孩子呢？”
这一次，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只是呆呆地望着脚边，似乎在思索着什么。
“你说，”她忽然反问我，“那孩子若活着，是该叫人，还是该叫猴？”
我张了张口，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答不上来。
“北岭的那些‘野猴子’，并不甘心只躲在山里。”她重新开口，语调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平直，“他们学会了挖洞，学会了藏刀，学会了数人头。”
我脑中一震。
“他们想要更多。”她说，“更多的人，更多的地，更多活得不像人的同类。”
火光下，她的眼神冷得几乎没有温度。
“可那山里，也不全是他们。”四娘缓缓道，“还有一些，是被掳来的女子生下的后代。他们记得人话，记得名字，也记得——什么事，是不能做的。”
我终于明白过来。
原来那并不是一群铁板一块的“野猴子”。
原来那山里，也分人心。
四娘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几乎要被火焰吞没。
“所以，有些人，想回头。”
我忍不住看向她。
“那孩子……”我迟疑着，“也是因为这个，才——”
她猛地抬眼看我。
那一瞬间，我仿佛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迎面抵住，连后半句话都被生生截断。
四娘没有否认。
也没有承认。
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：
“有些东西，一旦被生下来，就已经错了。”
火堆噼啪作响。
破庙外，风声呜咽，像有什么东西，在黑暗里低低地笑。
我浑身打了个冷颤，似乎又觉得冷了些。
但我没有错过四娘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哀痛。
很快，快得像是火光晃了一下，连影子都没留下，若不是我一直盯着她，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前头那些话、那具小小的尸体、还有她方才提起“宝儿”时的失态，一桩桩压在我心口，让人想不往那个方向猜都难。
只是我没有问。
我想问的东西其实很多。
她做这些事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
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报复？
还是单纯不肯就这么算了？
还有，她那一身功夫，又是从哪儿学来的？山里的叛党？还是更早以前？
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挤成一团，几次冲到嘴边，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。
四娘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。
她缓缓转过身，背靠着斑驳的土墙，把斗篷又往身上紧了紧。那动作很轻，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意味。她闭上了眼，火堆的光跳跃着，却照不到她的脸。
破庙里静得出奇。
过了片刻，黑暗中才传来她低低的一句呢喃，像是说给我听，又像只是说给自己：
“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个故事，便知道我的决心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她便再没开口。
真的就这么安静了下来。
我在心里差点骂出声。
喂喂喂，什么决心你倒是说明白啊！
你不说清楚，我怎么知道是该劝你、帮你，还是干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？
说不定我还能真帮上忙呢！
我都听成这样了，心都快偏到你那边去了！
可这些话，只能在我心里来回打滚。
嘴上，我一个字也没说。
肚子饿得直抽，绳索勒得肩背发麻，连换个姿势都费劲。我靠着柱子坐了一会儿，眼皮越来越沉，意识像是被谁一点点往下拽。
也不知什么时候，就这么睡了过去。
梦里乱七八糟的。
破庙还是这间破庙，火却烧得很旺。梁上蹲着一只猴子，影子被拉得老长。它张着嘴，却不是猴子的声音，而是尖细又怨毒的人声，一遍遍在我耳边喊：
——还我命来。
——还我命来。
我猛地一激灵，心口一紧，睁开了眼。
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。
而下一瞬，等我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，顿时瞪大了双眼。
四娘的斗篷，站了起来。
不是被人披着，也不是被风吹动，而是像底下有个矮小的人影，把整件斗篷撑得鼓鼓囊囊，静静立在火堆旁。
看不见头，也看不见脚。
只是一团鼓鼓囊囊却不该站着的“东西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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