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还翻看了许多陌生人的“书”。有叱咤风云的帝王将相,最终在书页上不过寥寥数行,盖棺定论;有缠绵悱恻的才子佳人,其爱恨情仇在书页间起伏跌宕,却逃不过早已写就的结局;有挣扎求存的平凡众生,其喜怒哀乐、生老病死,被冷静客观地记录,如同蝼蚁;甚至有修行有成的仙魔巨擘,其波澜壮阔的一生、惊心动魄的争斗、对长生大道的孜孜以求,在书中也不过是篇幅较长的章节,最终仍以“陨落”、“归隐”或“不知所踪”收场。无论故事多么精彩,命运多么离奇,在这书廊之中,似乎都只是一卷卷可供翻阅的、已经“完成”或“正在按部就班进行”的记录。那种万物为刍狗、命运早注定的冰冷感,几乎令人窒息。
他也确实找到了那些“特殊”的书卷——残破的、被涂抹的、结局空白的、甚至中途“断更”的。仔细研读,他发现这些“异常”背后,往往对应着故事主角在关键时刻做出了超出“常理”、违背“设定”的抉择,或是遭遇了无法被现有“叙事逻辑”完全涵盖的“意外”,又或是书写者自身出现了“失误”、“厌倦”或“注意力转移”。但无论何种原因,这些“异常”最终似乎都被某种更大的“叙事惯性”或“规则力量”所修正、覆盖、或直接“归档”为无法解释的“缺失”与“谜团”。就像一张巨网,偶尔有鱼儿挣扎导致网眼变形,但很快,网又会恢复原状,或者将那变形的部分直接剪除、忽略。
刘云轩的心,一点点沉入谷底。希望,似乎在无边的书海与冰冷的规则面前,显得如此可笑。无论他如何寻找,看到的似乎只有“记录”与“定数”。个人的努力、情感的挣扎、意志的反抗,在这浩瀚的“叙事”面前,仿佛只是早已写好的剧本中,演员尽职的表演。哪怕偶有“出格”,也很快会被“修正”或“掩埋”。
他走累了,背靠着一列冰凉的书架滑坐在地,手中还握着一卷刚刚翻完的、讲述某个小人物一生庸碌、最后无声无息死去的薄册。书廊顶部的柔和天光(如果那能称为天光的话)似乎恒定不变,照不亮心底越来越浓的阴影。
玉璧一直悬浮在他身侧不远处,金色的文字如溪流般无声流淌,忠实记录着他的一切:他的寻找,他的阅读,他的震惊,他的悲悯,他的无力,以及此刻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迷茫。
“刘云轩遍览群书,见众生相,明己身微。苏婉独力补天,林念源寂中求道,村民忆海寻途,守一残灵守望……众生皆苦,皆在局中。其所见之书,或完或残,或喜或悲,然终不过纸上烟云,命里尘埃。奋力挣扎,似撼树蚍蜉;偶有异数,终被巨网吞没。前路茫茫,破局无方,心力交瘁,颓然坐地。手中书卷,记庸人之死,无声无息,恰似其此刻心境写照。玉璧文字,冰冷依旧,映照其绝望之影。”
看着这些描述自己绝望心境的文字,刘云轩忽然想笑,却扯不动嘴角。连绝望,都成了被观看、被记录的“剧情”。还有什么,是属于他自己的?
就在这绝望的深渊即将把他吞噬的刹那,他眼角的余光,瞥见了手中那卷记载庸人之死的书册最后一页。那一页的右下角,有一小块极其不起眼的、指甲盖大小的污渍。像是墨点,又像是水渍,模糊了几个小字。
鬼使神差地,他凝聚目力,仔细看去。
那被污渍模糊的,似乎是两个字。看字形轮廓,依稀是……“不甘”。
“不甘”?刘云轩一愣。这本书通篇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笔调,记述了这个无名小卒平淡如死水的一生,生无波澜,死无涟漪,何来“不甘”?而且,这“不甘”二字,笔迹与通篇的工整冷漠截然不同,潦草,模糊,力透纸背,仿佛写字的人用尽了全身力气,却又被强行抹去,只留下这点微不足道的痕迹。
他的心猛地一跳。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现:这污渍,这“不甘”二字,会不会是……那个“庸人”自己留下的?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,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用尽最后的力气,在这本记载他“认命”一生的书上,留下的最后一点……反抗的痕迹?哪怕这痕迹如此微小,如此容易被忽略,如此迅速被覆盖(以污渍形式)?
这个念头如同一点星火,落入他早已冰封的心湖。
他猛地站起身,不顾浑身酸痛,再次扑向那些书架。这一次,他不再看故事内容,而是疯狂地搜寻那些书页的边角、夹缝、装订线内侧、甚至字里行间极其细微的空白处。
他找到了!在一本记述某位将军马革裹尸、结局早已注定的兵书旁注里,有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批注:“若当时粮草早到三日……”字迹颤抖,充满无尽的悔恨与假设。
在一卷描写深闺女子郁郁而终的哀婉词集扉页,有一滴早已干涸发黑的泪渍,晕开了“相思”二字,旁边有极淡的指甲划痕,似是一个未写完的“逃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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