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在以往,身为“正道修士”,他或许会以雷霆手段震慑双方,强行划分水源,或展示“仙法”引水,解决问题。但此刻,他只是看着。
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,一个佝偻着背、头发花白、穿着洗得发白旧袍子的老者,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从下游寨子人群中走了出来。他并非头人,也非勇士,只是一个普通的、据说读过几年书、在寨子里教孩子们认字的老夫子。
老夫子走到两阵中间,先是对着双方,深深作了一揖。
然后,他放下拐杖,竟然直接跪了下来,朝着上游寨子水坝的方向,也朝着下游干涸的田地,磕了三个头。
嘈杂的人群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这个突兀的老人。
老夫子抬起头,老泪纵横,声音嘶哑却清晰:“乡亲们啊!老汉我活了七十多年,见过兵灾,见过饥荒,见过寨子间的血斗……咱们这片山水,养育了咱们祖祖辈辈,不是让它染上咱们自己人的血啊!”
他指着干涸的田垄:“下游的田,是咱们的命根子,没水,娃们吃什么?”
他又指向水坝:“上游修坝,也是为了蓄水防旱,让寨子过得更好。”
“可咱们的眼睛,怎么只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,只想着自己寨子多一口水?这山上的泉眼,林里的溪流,是天赐给所有靠这片山水吃饭的人的啊!”
他颤巍巍地站起来,抹了把泪:“老汉我没用,不懂什么大道理,也不会打架。但我知道,今天要是见了血,死的是咱们的儿子、兄弟!往后这仇就算结下了,子子孙孙,没完没了!为了几口水,值吗?”
“咱们能不能……坐下来,好好商量?上游能不能在坝上开个口子,定时放水?下游能不能出人出力,帮着维护水坝,清理水道?咱们都是靠山吃山、靠水吃水的人,为啥不能像这山里的树,根连着根,一起活?”
老人没有什么法力,言辞也算不上精妙,只有最朴素的道理和最真切的情感。但就是这番举动和话语,如同一盆清凉的水,浇在了即将燃烧的干柴上。
双方头人脸上的暴戾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沉思与羞愧。紧绷的弓弦,悄然松弛。后面的人群中,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和叹息。
最终,在几位寨老和那老夫子的调解下,双方竟真的放下了武器,开始就如何公平用水、共同维护,坐下来协商……
叶寒舟在山坡上,静静地看完了全过程。
他没有动用任何武力,没有展示任何超凡,只是一个风烛残年、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老者,以最原始的跪求、最朴素的道理、最真诚的情感,化解了一场可能血流成河的冲突。
那一刻,叶寒舟的心中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。
他想起自己曾经的剑道。
天枢宗时,是堂皇正大、引动九霄雷霆的“天罚之剑”,代表着宗门的威严与正道的秩序,斩妖除魔,凛然不可侵犯。
剑冢悟道后,是纯粹通透、直指本心的“心剑”,斩断虚妄,明辨真我,追求极致的“真”与“破”。
这些剑道,都很强,都很“高”。
但似乎……都缺少了一点什么。
缺少了一点像那老夫子一样的,对最平凡生命的悲悯与理解。
缺少了一点愿意俯下身来,去倾听、去沟通、去寻求“共生”而非“斩灭”的包容。
缺少了一点超越简单的“正邪”、“对错”二分法,去看到矛盾背后复杂的因果与共同的困境。
他的剑,一直是指向“外”的,斩向敌人,斩向虚妄,斩向阻碍。
可不可以……也指向“内”?指向自身的迷惘,指向对世界的重新认识与温柔守护?
守护,不一定非要雷霆万钧,斩灭一切威胁。
有时候,或许只是像那老夫子一样,跪下来,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,去化解一场冲突,去连接断裂的信任,去唤醒沉睡的良知。
这个念头如同一点星火,落入他沉寂已久的心湖,漾开了一圈涟漪。
自那以后,叶寒舟的游历,多了一份静观与思索。
他不再急于寻找“道”的答案,而是更像一个学生,向这广阔的人世间学习。
他在江南水乡,看老船工如何凭借多年经验,在风雨中稳稳掌舵,那对水流、风向、船只的精妙感知与掌控,何尝不是一种“道”?
他在西北边城,看戍卒在苦寒中坚守哨卡,眼神警惕却坚定,那对职责的忠诚与对家园的守望,何尝不是一种“剑心”?
他在市井巷陌,看母亲温柔地哄睡啼哭的婴儿,看工匠专注地打磨一件器物直至完美,看学子在油灯下苦读不倦……这些平凡至极的场景中,都蕴含着某种执着、专注、爱与责任的力量。
他依旧很少拔剑。
但当他偶尔需要出手时(比如对付一些为祸地方的妖兽、或惩戒罪大恶极的匪徒),他的剑,变了。
不再有煌煌雷光,不再有撕裂一切的锋锐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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