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唐翁，你说这梦怪不怪？”杨复说着，摸了摸后脑勺，“我当时还以为是太累了，没当回事。现在想想，还真有点吓人。”
唐翁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，眉头皱了起来：“杨老弟，不是我说你，你每次遇到危险就求神，平安了就忘，这可不行啊。神明最忌言而无信，你这次可得当心些。”
杨复撇了撇嘴，满不在乎地说：“嗨，就是个梦而已，当不得真。我这次带了四十万缗的货，本来想拿十万缗酬神，可转念一想，我这钱是辛辛苦苦赚来的，凭什么给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神明？再说了，我这次回去就不干海商了，在泉州买些田产，再开几家店铺，安安稳稳过日子，以后也不用求神了。”
他说着，从怀里掏出算盘，“噼里啪啦”算了起来：“你看，这沉香能卖十五万缗，龙脑和珍珠能卖二十万缗，苏木虽然便宜，也能卖五万缗。除去成本，能赚二十多万缗。我拿十万缗买田产，五万缗开店铺，剩下的存起来，以后就不用再出海冒险了。”
唐翁看着杨复得意的样子，还想劝几句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杨复的脾气，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，再说下去反而会得罪人。
两人喝了差不多一个时辰，杨复已经有些醉了，说话都开始打晃。唐翁让人把他送到柴垛桥西的客馆休息，又叮嘱阿福看好货，别出什么差错。阿福点点头，心里却有些不安——他总觉得东家这次太得意了，可又不敢多说什么，只能跟着伙计们一起卸货运货。
杨复躺在客馆的床上，醉意越来越浓。他迷迷糊糊地想着：等把货卖了，就去买那处宅院，再娶个年轻漂亮的小妾，让泉州城里的人都羡慕他。他甚至想到了以后抱着孙子晒太阳的场景，嘴角忍不住笑了起来。可就在这时，他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，好像有人在喊“着火了”。
“谁啊，这么吵？”杨复不耐烦地翻了个身，想接着睡，可喊声越来越近，还夹杂着木头燃烧的噼啪声。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，连忙爬起来，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。
推开房门一看，杨复吓得魂都快飞了——不远处的抱剑街方向，浓烟滚滚，火光冲天，而那起火的地方，正是唐翁家的客栈和土库！
“不好！”杨复大叫一声，拔腿就往抱剑街跑。他跑得太急，鞋子都跑掉了，光着脚踩在滚烫的石板路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可他顾不上这些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我的货！我的沉香和珍珠！
跑到吴山脚下时，杨复已经气喘吁吁。他停下来，抬头往火光处望去，只见唐翁家的客栈已经被大火吞没，屋顶的瓦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，火星子像下雨一样落在地上。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，自言自语道：“还好，土库在客栈后面，应该没事。那些粗重的苏木和布放在库外，烧了就烧了，只要土库里的沉香和珍珠没事就行。”
可就在这时，一阵风吹过，杨复看到土库的方向冒出了黑烟——那黑烟又浓又黑，像一条黑龙似的直冲云霄。紧接着，“轰隆”一声巨响，土库的屋顶塌了，熊熊烈火从废墟里窜出来，把半边天都染红了。
“不！我的货！”杨复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，眼前一黑，差点晕过去。他扶着旁边的一棵大树，才勉强站稳。他看着那片火海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——那四十万缗的货，是他二十年的心血，是他养老的本钱，现在全没了！
他想起了那个梦，想起了神仙们说的“把东西还回来”。原来，神明真的没有放过他。他以前一次次违背誓言，以为神明不会计较，可现在，神明用最残酷的方式，让他付出了代价。
“报应啊，这都是报应啊！”杨复瘫坐在地上，双手抓着头发，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他想起了自己刚出海时的艰辛，想起了妻子在家日夜期盼的眼神，想起了自己对未来的憧憬。可现在，一切都成了泡影。他一无所有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大火渐渐被扑灭了。杨复踉踉跄跄地走到土库的废墟前，看着满地的灰烬，心里一片绝望。他在废墟里翻找着，希望能找到一点幸存的货，可除了烧黑的木头和融化的金属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活着还有什么意思？”杨复喃喃自语。他环顾四周，看到土库的墙上还竖着一根烧得发黑的木柱。他站起身，朝着木柱走去，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。
第二天清晨，路过的商贩发现了杨复的尸体——他用腰带把自己吊死在了土库的墙上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好像还在看着那片废墟。尸体在墙上挂了一夜，已经僵硬了。
阿福发现东家的尸体后，当场就哭了。他连忙去报了官，临安府的捕快很快就来了。经过查验，确认杨复是自缢身亡，身上没有外伤。官府让人把杨复的尸体抬下来，又通知了泉州的杨家。
几天后，杨复的妻子带着儿子赶到了临安。看到杨复的尸体，妻子哭得晕了过去。儿子才十岁，还不懂发生了什么，只是拉着母亲的衣角，怯生生地问：“爹怎么了？他为什么不说话？”
唐翁也来了，看着杨复的尸体，叹了口气：“唉，要是他当初能遵守誓言，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啊。”
后来，杨家的人把杨复的尸体运回了泉州，草草埋葬了。曾经富甲一方的泉州杨客，最终却以这样悲惨的方式结束了一生。他的故事很快就在临安和泉州流传开来，人们都说：“人可以不信神，但不能不信守承诺。杨复就是因为言而无信，才遭到了报应。”
钱塘江边的风还在吹，那片被大火烧过的废墟，渐渐长出了野草。可杨复的故事，却像一面镜子，提醒着来往的商人：做人要讲诚信，许下的誓言，一定要兑现。否则，就算赚再多的钱，也终会失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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