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州城内，周志扶着额头坐在椅子上。他的铠甲架在一旁，沉甸甸一副，是祖父留下的，在头盔上还印着周氏一族的麒麟纹。
杨玉书走过来，手中端着一碗汤，在他身边坐下，心疼地望向自己的丈夫：“夫君已经许久不曾饮食歇息，还是先吃些东西吧。”
“玉书？”周志抬起头，眼里是通红一片的血丝，他拽住妻子的手，近乎本能地靠了上去，“你为何回来此处？”
“几位将军知道夫君几日寝食难安，担忧您的身体，便着人告诉我，请我想想办法——他们都是极其忠心的部将。夫君有这样多上下一心的忠臣良将，为何还要如此忧虑呢？”
“唉，我怎么能不忧虑呢？”
“大司马领兵五十万，于对岸虎视眈眈，不日便要横渡长江。我的那些各自为王的好兄弟只管守着自己的封地寸步不让，而将我的队伍看作斥候先锋，希望靠着我这点人在对岸消耗大司马的兵力，他们隔岸观火作壁上观，最后好收渔翁之利。”
“腹背受敌，骑虎难下，这般绝境岂是人力能扭转的？”
杨玉书望着自己的夫君，有些心疼地搬过来一个枕头，示意周志隔着枕头靠在她腿上，伸手便开始帮他按着太阳穴：“这番话，只说给我听听罢了，叫外面的将领们听着，大家会难受泄气的。”
周志靠在杨玉书腿上，闭着眼睛显出极为疲倦的姿态：“……明日寅时前，我派人送你去邺城那边投奔表兄。他虽然并非良善之人，但是与你兄长到底曾经是同门师兄弟，看在世族面子上，总归要给你安排个归宿。”
杨玉书摇摇头，一边笑着一边帮周志按着头上的穴位：“夫君又说笑话了。妾哪里都不去，就留在城里陪着夫君。”
“又说胡话了，你在这里陪着我，若是城破了又如何是好？”
“仗还没打，前途未卜，夫君说什么泄气话？更何况，我身为主将妻子，若是阵前离开，军中定然沸沸扬扬，到时候难免军心涣散。”杨玉书怜惜地在年轻的丈夫肩上拍了拍，“夫君，我们都退无可退，唯一的活路，就是赢下来，就是抵挡住大司马的进攻。”
周志叹了一口气，伸手在杨玉书脸上轻轻摸了摸：“好姊姊，你说得对，是我思虑不周了。这仗还没打，我怎么就这般颓唐呢？”
杨玉书见他振作些许，不由得笑起来：“对嘛，还没打为什么要灭自己人的威风？天底下哪有一定的事情，说不定有个什么事情，就能带来转机呢？”
话音未落，门外传来高更通报的声音：“禀侯爷夫人，王大人求见，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周志和杨玉书对视一眼，杨玉书倒是极其兴奋：“说曹操曹操到！夫君，这不就有转机来了？那位王大人足智多谋，必然是想出了什么好的计策呢！”
周志深深叹了一口气：“姐姐，你还是乐观啦，这个王婉，她若是在太平盛世，倒是还能有些作用的，真的打起来了，她这胆子可比路边的老鼠还要小。上次我叫她去征兵，她就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，似乎是怕得很呢。”
杨玉书笑了起来：“哪有人不怕打仗的呢？”
“她比别人都怕！怕死的人怎么能做大事！”
“你呀，总不能因为她有一处叫你不满意，便觉得她没有什么出息呢。”
“哼，要我说，她说不定是来辞别的，说不定啊，她已经打算逃难去了！”
杨玉书略带嗔怒地瞟了一眼丈夫，随即对屋外回答：“请王大人进来吧。”
王婉是带着花季郎一起来的，甫一进来便瞧见杨玉书和周志坐在一处，连忙拱手行礼：“不知道夫人在此，下官唐突了。”
花季郎被王婉教养几个月，加上本来也算不得不懂礼数，瞧见王婉拱手，便也拱手问好：“问君侯安，问夫人安。”
杨玉书招招手，示意花季郎过去。
小孩子回头看着王婉，见后者点了头，才小跑过去，站定在杨玉书面前：“夫人安好。”
杨玉书有些不满地蹙眉，神态带这些委屈：“当真是生分了，你从前如何叫我的？”
花季郎哼哼唧唧一会，凑上前抱着杨玉书的衣服，小声嘀咕着撒娇：“玉书姐姐，我已经长大了，要懂礼仪。”
杨玉书这才满意地眯眼笑起来，站起身拉住花季郎的小手，对着王婉温和地笑了笑：“长得多大，情义都比礼仪重要，你若是跟我生分了，那姐姐可是要伤心好久呢——王大人和君侯应该是有事情要商议，我带季郎去看看永长。”
周志对着她笑了笑：“去吧。”
等到妻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周志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，倒了一杯茶递给王婉“王大人，今日来是有什么要事吗——先说好，若是关于征兵的事情，那也不必多说。如今乃是生死存亡之际，哪里容得下你在这里妇人之仁？”
王婉拱手：“与征兵无关，这次来，主要是想把季郎托付给君侯。”
闻言，周志愣了愣，随即神态严肃一些：“托付倒是不要紧的，只是忽然说这些，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？”
“我这段时间可能没办法照顾季郎了，阿瘦他也打算去白将军那边帮忙守城，到时候估计也难以顾及，思来想去，也只有交给您才最是放心。到时候倘若夫人要离开下河，或许还能保住这孩子一条活路。”
周志敏锐地听出话里似乎有些不对劲：“如今你要去哪里？莫非大敌当前，你却想要临阵脱逃吗？还是你又有什么夸张的计划了？”
王婉摇摇头，思考片刻之后复点点头：“下官的确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成型的计划，若成，可使得大司马不战而降，若不成……反正如今已经是这般局面，也再不会坏到哪里去了。”
周志眼睛发亮，伸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：“若有不战而胜的可能，那自然再好不过！请王大人详细道来。”
王婉眼睛发亮，语气笃定：“我想要只身过江，游说大司马不战而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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