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姑娘!”
方秋鸿的喊声嘶哑到有些吓人。
这是他自入藏剑谷二十余年来,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。
那恐惧如此陌生,如此巨大,压碎了他所有持剑的从容。
师离听到了,却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她怔怔地低头,看见那支幽蓝的箭镞,贯穿了自己的身体后,又深深没入李缓的腹部,足有两寸。
像一根钉子,将他们死死钉在一起。
黑色的血,正从两处伤口汩汩涌出,带着腥臭的气味。
剧痛让李缓从昏迷的边缘被硬生生拽回。
他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,是师离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,和那双迅速黯淡下去的眸子。
那里面,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茫然,仿佛所有支撑她的东西,都在这一箭之下,碎成了齑粉。
他想说话,想叫她的名字。
一张口,腥甜的液体便涌上喉头,堵住了所有声音。
下坠的时间,忽然被拉得好长,好慢。
慢到她看见无数画面,如秋叶般在眼前纷飞,定格。
林州城初遇,书呆子隔着窗子的眼神清亮:“敢问姑娘名讳?”
“阆中,师离。”
巴东镇山上,娘亲长满青草的坟茔旁,她用小铲子掘着土,眼泪混着泥土:“娘,我把旺财埋在你身边了,你先帮我照顾好它,别让它在那头……再被人欺负了……”
人间地狱般的福威镖局,林妇人将哇哇啼哭的婴孩塞进她怀里托孤:“师姑娘,求求你……将小女林鸯带走……”
藏剑谷剑经楼初遇方秋鸿时,她笑嘻嘻地打趣道:“方师兄,你日后定是位很厉害的剑客,说不定比楚前辈还要厉害。”
思州悬崖绝境中,李缓说:“师姑娘的生辰是十月十七?我是十月十九。那……我与师姑娘,倒真是有缘至极了。”
元州城里,两人终于脱困,又正值端午佳节:“呆子,吃个粽子吧,端午要安安康康。”
为李缓抓药的那个清辉夜晚,方秋鸿的声音低沉如水:“师姑娘,我在那边……给你们二人立了坟。”
探雪岭下醉云居,四只酒碗碰在一起,酒液晃荡:“来来来,第一碗酒,敬我们的相识!”
“再敬九月姑娘的妙手仁心!”
蓬莱村里,让李缓帮忙写下的花灯:“吾侪四人,始终同契。”
海风拂面的望海崖顶:“师姑娘……待此间事了,我们……成亲吧。”
“呆子,线这边是江湖,线那边是长安,你选哪边,我便陪你去哪边。”
羽鹤宗山脚下,李缓温柔至极的低语:“师姑娘,我有些累了,救下九月之后……我们就去长安吧,去长安……看雪。”
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光影,所有的温度,在这一刻轰然收束。
“砰!”
身体重重砸落在崖边坚硬的岩石与枯草上,尘土扬起。
巨大的冲击让两人终于分开,李缓脱力地滚向悬崖边缘,堪堪停住。
方秋鸿如疯虎般再度扑至,剑风凌厉,想要抓起师离。
然而曹清的身影紧随而至,一爪带着罡风扫来,逼得方秋鸿不得不回身格挡,两人再度死死缠斗在一起,怒喝与金铁交击之声刺耳。
师离顾不得自己如同散架般的剧痛和疯狂流逝的力气,用胳膊肘撑着地,一点点挪到李缓身边。
他腹部的伤口,黑血淌得更多了,浸透了半身衣衫。
胸膛起伏微弱,出的气远比进的气要多。
李缓的脸上满是泪水和血污,他费力地颤抖着抬起手,指尖触碰到师离冰凉的脸颊。
触手所及,也是一片湿黏的猩红。
他的嘴唇微微张合,终于挤出几个气音:“师……师姑娘……对不住……”
师离扑倒在他胸前,泪水决堤般涌出,混着血,滴落在他脸上:“呆子……呆子你别说话……你撑住……你要撑住啊……咳咳……”
她说得太急,牵动肺腑,猛地咳出几口黑血,溅在他衣襟上。
“呆子……”
她伏在他耳边,气若游丝:“能和你……死在一处……姑娘我……不后悔的……”
她的目光开始涣散,身体里的力量正被迅速抽空。
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,她感觉到身下被李缓怀里一个硬物硌了一下。
是那个从羽鹤宗秘境中带出的小瓶子!
一丝希望的火苗,骤然在她即将熄灭的眸子里闪过。
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染血的手颤抖着探入李缓怀中,摸索出那个冰凉的小玉瓶。
用牙齿咬开瓶塞,倒出那枚龙眼大小的暗金色丹药。
李缓猜到了她的意图,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无声地抗拒,眼中泪水奔涌:“……你……你吃……”
师离却看也不看他,捏开他的嘴,毫不犹豫地将丹药塞了进去。
李缓闭上眼,泪水从眼角滑落,混入鬓发。
他无力反抗,却始终不肯吞咽。
师离龇着牙,脸上血泪模糊,却努力做出一个凶巴巴的表情:“呆子……你……你若不吃……姑娘我今生来世……绝不……绝不原谅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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