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魔的动作流畅,安静,像是某种报复对方轻视自己的不满,影子般从地上滑过去。
门没关严,外面走廊里透进来暖黄的灯。法斯特挪到门边,先听了一会儿,再一点点贴过去。男魔的肩背绷得很紧,像一台刚修复了一半、但依旧保持着攻击模式的机器。
门外是走廊。
这间公寓谈不上大,离开卧室后,右手边就是厨房。
他站在门口的阴影里,但是在看见那个人的时候,法斯特觉得自己的大脑甚至短暂的停转了一下。
那个熟悉的身影此刻正背对着他。
后来他终于看清,那个女魔的个子确实很高,肩背挺拔,头发被绑的很利落。但荒唐的是,她身上居然系着一条与整个地狱格格不入的围裙。
是那种很普通、甚至有点廉价的布料和白色的蕾丝,上面印着零碎的小花,边角洗得发白。也许它本来该出现在某个普通家庭厨房里,出现在一个会弯腰摘菜、会卷袖子刷锅的人身上。
……可此刻,它正系在那个曾经单手掀飞废铁、把他从废墟里拖出来的、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多的女人身上。
巨大的违和感像一道惊雷,不顾人死活的、硬生生劈进法斯特的大脑。
他不想显得太咋咋呼呼,所以他忍住了那种让人想呕吐的违和感。
她面前的锅里正冒着热气,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。洗过的木勺搁在瓷盘边,她手上沾着一点水珠,似乎刚洗过东西,此刻正准备转身去拿别的。
然后她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站在那儿一样,转过头,看了过来。
她的眼睛是金色。
菜市场那次,法斯特根本没来得及细看她的脸,只记住了她很高,手很稳,力气大得离谱。现在隔着厨房这一层暖色灯光,他终于把她看得清楚了些——跟几乎所有罪人都不相同的脸,素净、清减,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东方美丽。
法斯特在生前从没见过这样的东方人。因为东方人在他眼中大多数时候都与高个子和强健体魄绝缘,她的沉默与姿态也绝非常见的东方人式顺从。
身形完全呈现出倒三角姿态、但是却看上去瘦削的女魔神情很淡,她就这样站在灶边,不像好欺负,反倒像一把收进鞘中的长剑。
她看他一眼,视线在他身后的手上停都没停。然后,抬起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水。
“你应该静养。”
对方率先开口,但却语气平平。
“既然能下地了,就自己吃饭。饭在桌上。”
女魔理所当然的朝餐桌抬了下下巴,仿佛吃饭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。
“你现在这样吃不了硬菜,先凑合一下吧。”
……
法斯特没有动。
枪还在男魔的背后,手指也在上面扣着。法斯特颈间的火一点点发绿,像警报在一层一层叠高。
他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。
桌上只放了两只碗。
一碗是浓稠的半透明液体,安安静静地盛在瓷碗里,表面带着一层很细的光,黏得让人第一眼就觉得不舒服。另一碗则清得近乎过分,盛在白瓷里,像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热水,连一点油星都看不见。
法斯特盯着那两只碗,火焰边缘轻轻抖了一下。
说实在的,这玩意儿看起来反倒像某种敷衍到极点的恶作剧。
‘胶水和白开水。’
她让他吃这个。
他站在原地没说话,脑子却已经飞快转了一遍。
是想毒死他吗?
可是仔细想想看,杀他用不着这么麻烦。菜市场里她就能直接把他碾碎。拖回来,包扎,输液,留武器,做两碗来路不明的东西,再等他醒,这套流程太长了——不合算。
所以桌上这两碗东西,大概率不是拿来要命的。
……
那就更糟了。
法斯特慢慢走过去,站在桌边,仍旧没把枪放下。
他先端起那碗清汤似的东西,低头看了片刻,然后仰头灌了下去。带着一种他千不该万不该甚至不符合他性格的鲁莽。
入口的瞬间,他原本已经准备好让体内的火直接把它吞掉。不论是圣水还是任何一种毒,对于地狱的恶魔、尤其是他而言都是没用的,如果里面有毒,那他燃烧出来的蒸汽完全能拉着眼前的女人一起去死。
可那股液体下去之后,法斯特的身体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。它们没有立刻烧散,也没有被蒸发。饭液穿过喉咙,落进身体深处的时候,像某种异常妥帖的东西贴上来,安安静静地抚过那些原本被撕裂、被灼伤、被震得乱成一团的地方。
没有刺激,没有多余的味道,只是……单纯的味道不错,甚至有些高级。
在地狱。
只是单纯味道高级?
法斯特无法展示情绪的头骨面庞看上去静静的,似乎只有火焰在燃烧。那火焰像一台打得快要咬死自己的发动机,忽然被换进了最合适的油液。那些原本干磨着的、发涩的、扯着伤口疼的地方一起安静下去。
男魔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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