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严的右腿又抽筋了。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凶猛，像有把钝刀在膝盖骨缝里来回锉着。
他咬紧后槽牙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，在教练车驾驶座上扭成了个麻花。
操他妈的！李严一拳砸在方向盘上，喇叭发出短促的哀鸣。
车窗外，新来的学员小王吓得一哆嗦，手里矿泉水瓶掉在地上，水溅了一裤腿。
李、李教练，要不今天先...
先个屁！科目二坡起练不明白还敢歇？李严龇着牙推开车门，右脚刚沾地就倒吸一口凉气。七月的柏油马路晒得发烫，那股热气顺着腿骨直往膝盖里钻。
草帽早被汗浸透了。这是李严的标志——驾校里独一份儿的草帽教练。三年前第一次带学员上路时，有个老太太在车上颤巍巍地说：
小伙子戴草帽好看，像俺们村会计。后来这外号就传开了，连驾校招生广告上都印着他戴草帽的咧嘴笑。
左脚离合踩到底！右手挂一档！李严单腿蹦到训练场边，抓起保温杯灌了口浓茶。茶叶沫子糊在舌根上，苦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不远处小王手忙脚乱地操作着，教练车在坡道上突突抖动，活像得了痨病的老黄牛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。是市医院的张大夫，上周拍的核磁共振出结果了。
李教练，你这膝关节积液比上回还严重。张大夫的山西口音从听筒里漏出来，半月板磨损到三级，再这么折腾就得置换人工关节了。
训练场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。李严盯着自己右膝上鼓起的包，那里摸着像塞了团发面。
张大夫，我手头这期学员还剩...
命重要还是钱重要？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哗啦声，医嘱我给你写好了，至少休养三个月。
挂掉电话时，小王终于把车倒回了起点。小伙子摇下车窗，脸上还带着死里逃生的庆幸：教练，我这次没熄火！
李严把草帽往下一压：滚回家练模拟器去。他转身往值班室走，右腿每迈一步都像有人往骨缝里钉钉子。
值班室电扇转得呼哧带喘。李严翻出抽屉里的膏药，浓郁的薄荷味混着麝香往鼻子里钻。这玩意儿贴了半年，皮肤都腌入味了，膝盖该疼还是疼。墙上挂着优秀教练员的锦旗，红底金字在夕阳下泛着油光。
驾校老板老赵推门进来时，李严正往膝盖上缠弹力绷带。
老李啊，老赵的肚子先于声音抵达办公桌前，张大夫给我打电话了。
李严没抬头，绷带缠得太紧，小腿开始发麻。
这样，你先回家养着。老赵的手指在桌面敲出马蹄声，工资按基本标准发，学员我让小刘接手。
缠绷带的手突然发力，李严听见自己指关节咔吧一响。小刘是上个月新来的退伍兵，直角倒库教得跟军训似的。
那帮兔崽子连半联动都找不准...李严突然站起来，膝盖传来清晰的碎裂声。他抓起桌上的教练日志摔在墙上，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，让他们跟小刘学他妈的正步走去吧！
老赵的胖脸皱成个灌汤包。李严摔门而出时，听见身后传来叹息：寒腿不是病，疼起来要人命哟...
暮色里的驾校空荡荡的。李严一瘸一拐走向车棚，草帽在脑后晃荡。他的电动车把手上还挂着周果果编的平安结，红绳已经被雨水泡褪了色。
推车出大门时，保安老胡从岗亭探出头：李教练，您那腿...
滚蛋！李严跨上车，右腿僵得打不了弯。电动车歪歪扭扭骑出去二十米，后视镜里老胡的秃脑壳还支棱在窗口。
晚高峰的汽车尾气熏得人头晕。李严在红灯前急刹，右膝盖狠狠磕在车架上。疼痛像通电似的顺着脊梁骨窜上天灵盖，他眼前炸开一片金星。
我操你们大爷的！他突然冲着车流咆哮。旁边外卖小哥的电动车明显抖了一下，保温箱里的奶茶发出惊慌的碰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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