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早已等在门口，今天也特意收拾过，头发梳得溜光，穿着一件半新的藏青色中山装，显得精神不少。看到陈桂芝，他眼睛一亮，快步迎上来，神态殷勤又不失体贴：“来了？走，位子我都看好了。”
踏进那暖烘烘、香喷喷的殿堂，坐在铺着白色台布的桌子旁，听着周围带着各地口音的谈笑声，看着服务员端着油光红亮、片得薄如蝉翼的烤鸭穿梭，陈桂芝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。这一切，是棒梗那顿在公园长椅上分享的、用油纸包着的包子，或者贾家可能许诺的未来“鸡蛋糕”，所无法比拟的切实的丰足与体面。
许大茂熟练地点了菜，除了烤鸭，还要了鸭架汤和两个清爽的凉菜。他热情地给陈桂芝卷着鸭饼，嘴里介绍着这儿的特色，言谈间流露出对这类场合的熟悉。陈桂芝小口吃着，味道确实鲜美，但更让她品咂的，是这种氛围，以及许大茂为她营造这一切所展现的“能力”。
从全聚德出来，两人又溜达着去了中山公园。秋日的公园，树木色彩斑斓，菊花盛开，游客不少，有携家带口的，也有成双成对的年轻人。走在落了黄叶的甬道上，许大茂的话比平时更多，从放映电影的趣事，说到下乡的见闻，偶尔穿插几句对时下新鲜事的看法，显得见多识广，又不乏风趣。他刻意收敛了平时在院里那种略带油滑的精明气，努力塑造着一个成熟、有见识、懂得生活的男人形象。
陈桂芝安静地听着，偶尔附和或提问。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脸上，暖洋洋的。她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大了不少的男人，心里那杆秤，在烤鸭的余香和公园的秋色里，似乎又朝着某个方向，不易察觉地，偏了偏。
这一天，充实、满足，带着一种跃升了日常生活的光彩。回去的路上，许大茂提出下次再约，陈桂芝没有拒绝，只是说：“看时间吧。”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，但那份应允的余地，许大茂听得明白。
回到自己家的小屋，换下那身出门的衣裳，陈桂芝对着镜子，慢慢梳理着头发。镜中的姑娘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、属于全聚德灯光和公园秋阳的光彩。她知道，今天之后，有些事情不一样了。棒梗那条线，依然在那里，但她已经亲身踏上了一条更鲜活、也更具诱惑力的岔路。未来如何选择，她还没想好，但至少，她觉得自己手里，似乎多了些筹码。这种微妙而复杂的感受，让她既有些不安，又隐隐兴奋。她谁也不会说，包括介绍人，包括家里，更包括那个还在傻傻练习“恋爱心得”的棒梗。这是她自己的秘密，是她在这个现实世界里，为自己小心筹划的一步棋。
王媒婆那间总是弥漫着廉价香粉和茶叶末子气味的屋子里，贾张氏又一次小心翼翼地数出了皱巴巴的一叠毛票和钢镚儿，拢共一块二毛钱，郑重地推到王媒婆面前那张磨得油亮的八仙桌上。钞票边缘卷曲，沾着不知是油渍还是汗渍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。
“王大姐，”贾张氏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带着不容置疑的热切，“这回可真是要再麻烦您跑一趟了。您看，我们棒梗跟那陈姑娘，不是也见了两次了嘛？听棒梗回来说，人家姑娘对他印象还不错，也能聊上几句。这年轻人处对象，不就讲究个趁热打铁嘛！咱们得主动，得表示出诚意来！”
王媒婆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叠钱，慢悠悠地掂了掂，眼皮都没抬：“哟，贾家嫂子，你这心可是够急的。这才哪儿到哪儿啊？人家姑娘可是供销社的正式工，眼界高着呢。棒梗那孩子嘛，工作是不错，可家里这情况……”她拖长了调子，话没说完，意思却全在里头了。
贾张氏心里咯噔一下，脸上笑容却绷得更紧，身子往前凑了凑，几乎要贴到桌沿：“王大姐，您这话在理！可我们棒梗人实在，肯干，又年轻，这就是最大的本钱！家里……家里是不宽裕，可等棒梗成了家，小两口都是工人，那日子还能差喽？再说了，”她眼珠一转，声音更低，带着蛊惑，“这亲事要是真成了，咱们不就是正经亲戚了？往后您家里有个啥需要，供销社里不也多个照应？” 她这是把未来可能的好处都提前预支出来当筹码了。
王媒婆这才撩起眼皮，似笑非笑地看了贾张氏一眼，手指一捻，把钱利索地扫进了自己随身带的那个黑色人造革包里。“行吧，看在你这么诚心，棒梗那孩子也还算踏实的份上，我再去说道说道。不过丑话说前头，成不成，还得看人家姑娘和她家里什么意思。我只能递个话，牵个线。”
“哎哟，那可太谢谢您了王大姐！有您这句话，我就放心大半了！”贾张氏连连作揖，心里那块石头仿佛松动了些，虽然王媒婆没打包票，但钱收下了，事情就有希望。
从王媒婆家出来，走在傍晚灰扑扑的胡同里，贾张氏心里那点因为花钱而生的肉疼，迅速被对未来美梦的憧憬所取代。供销社的姑娘！那可是个实打实的金饭碗！别的不说，光是近水楼台，家里日常开销就能省下多少？糖、油、盐、酱、醋、茶……那些要票、限量、还得排队的紧俏东西，以后还不是跟自家后院种的葱似的，想拿多少拿多少？她仿佛已经看到家里那空荡荡的碗柜，被各色瓶瓶罐罐塞满的情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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