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铺天盖地的标语，震耳欲聋的广播，精彩纷呈的电影，共同构成了一道炫目而坚实的“防火墙”。它对外宣示着轧钢厂“革命生产两不误”的“正确”姿态，让任何外来者（比如还没完全撤走的郑组长等人）难以找到指责的借口；对内，则用一种高强度、高密度的信息灌输，在一定程度上统一了思想，凝聚了人心，或者说，至少是营造出了一种“统一”和“凝聚”的表象。工人们沉浸在“形势大好”的宣传和难得的娱乐中，那些关于工作组、关于龙哥、关于食堂风波的议论，似乎也渐渐淡了下去。
李怀德坐在厂长办公室里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彩旗招展、标语林立的厂区，听着高音喇叭里传来的激昂声音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这一套组合拳，他打得漂亮。既响应了上面的号召，又实实在在安抚了工人，还巧妙地挤压了工作组的存在空间，巩固了自己的权力。他甚至让宣传科写了份材料，题为《红星轧钢厂以宣传促生产，革命浪潮汹涌澎湃》，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递上去。他知道，在老丈人的运筹帷幄和自己的精心操盘下，轧钢厂这艘大船，至少在表面上，已经驶入了一条看似平稳、正确的航道。
然而，在这片由红旗、标语和样板戏构筑的“繁荣”之下，何雨柱却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清醒。他依旧每天泡在食堂，关心的是粮食蔬菜的价格，是肉食的供应，是工人们打饭时脸上的表情是满足还是抱怨。他听着广播里那些“丰产丰收”的消息，心里却会嘀咕：这粮食要是真那么多，为啥食堂细粮的比例不见涨？粗粮窝头还得掺那么多麸皮？
晚上去看电影，他也乐呵，为杨子荣叫好，被李玉和感动。但他更注意的是，许大茂放电影前，是不是又借着检查票的名义，跟厂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搭讪；刘海中哼唱样板戏时，那副急于表现的模样有多可笑；还有，易中海听着样板戏时，眼神里偶尔闪过的、与周围狂热氛围不太协调的沉思。
他清楚，李怀德搞的这一套，热闹是热闹，但就像他做大锅菜时飘在汤面上的那层油花，看着亮堂，底下是啥，还得捞干了才知道。这“风平浪静”能维持多久？那被暂时压下去的矛盾和暗流，会不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，再次喷涌而出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自己这个“混不吝”的食堂主任，还得继续守着这口大锅，在这片看似红火、实则微妙的气氛中，小心翼翼地，为自己，也为身边那些他在乎的人，熬着一锅能真正填饱肚子、暖和人心的“家常菜”。而南锣鼓巷四合院里的炊烟，依旧每天傍晚准时升起，在漫天革命口号的余音中，执拗地勾勒着寻常百姓家的温度。
轧钢厂里头搞得风风火火，红旗招展，外头的街道上也不甘示弱。仿佛一夜之间，整个北京城的胡同巷陌都接到了一道无声的动员令，要把这“革命的春天”烘托得更加热火朝天。南锣鼓巷这一片，自然也不例外。
街道居委会的大妈们，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精力，挨家挨户地动员，组织，安排。很快，每个胡同都拉起了自己的秧歌队。锣鼓家伙一响，那些平日里围着锅台转、忙着算计柴米油盐的大妈、小媳妇们，穿上颜色鲜艳（多半是红绿搭配）的绸子衣服，腰里系上彩带，手里拿着绑了红绸子的扇子或腰带，就扭了起来。动作谈不上多么优美整齐，但那股子发自内心的热情和投入，却也让旁观的人忍不住跟着咧嘴笑。
除了秧歌队，还有节目汇演。从七八十岁的老人，到蹒跚学步的娃娃，几乎每个人都被安排了“角色”。老人们坐在板凳上，组成“老农合唱团”，用漏风的牙齿唱着《东方红》；孩子们则被组织起来，排练“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”，稚嫩的童声和略显笨拙的动作，引得大人们阵阵掌声和善意的哄笑。家家户户，茶余饭后的话题，都离不开“你们胡同排的什么节目？”“我们那秧歌队，王奶奶扭得最好！”
何雨柱家所在的这个院儿，自然也深度参与其中。一大爷易中海德高望重，被推举为院里活动的“总顾问”，虽然具体事务不用他插手，但他每天背着手，看着院里人排练，时不时地点评两句，倒也自得其乐。二大爷刘海中更是找到了用武之地，他嗓门大，又爱指挥人，主动承担了院里男声小合唱的组织工作，每天傍晚都在中院里，指挥着几个老少爷们儿练习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，虽然他自己经常跑调，但架势十足。
冉秋叶因为月份大了，肚子隆起得像揣了个小西瓜，行动已经很不方便，离预产期也没多少日子了。居委会主任王大妈来看过几次，摸着冉秋叶的手，和蔼地说：“秋叶啊，你这身子重，是咱们街道最大的喜事，汇演排练什么的，你就别参加了，安心在家养胎，给咱们革命事业生个健康白胖的好后代！” 冉秋叶本来也对那些热闹活动兴趣不大，乐得清静，便顺水推舟地应下了，每天就在家看看书，准备些婴儿的小衣服，听着外面胡同里传来的锣鼓声和歌唱声，倒也别有一番滋味。
然而，何雨柱却没这么“幸运”。他是轧钢厂的食堂主任，是工人阶级的代表，又是院里年富力强的男劳力，这种“革命文艺活动”，怎么能少得了他？街道上直接把他安排进了胡同联合组成的“工农兵合唱团”，排练地点就在附近小学的操场上。
这可让何雨柱有点挠头。让他颠勺炒菜，他是一把好手；让他跟人斗嘴耍横，他也在行；可让他站在一群人里，规规矩矩地唱歌？那可真是要了亲命了！他天生五音不算太全，调子跑起来能追得上二大爷刘海中，关键是，他实在觉得站在那儿，跟着指挥的手势，一本正经地“咿咿呀呀”，有点……傻。
但他没法推辞。这年头，参加集体文艺活动，是“政治热情”和“群众积极性”的体现。你要是不参加，或者推三阻四，保不齐就有人给你扣上个“对革命文艺活动不积极”、“脱离群众”的帽子。何雨柱虽然顶着个“混不吝”的名头，但这种明晃晃的“政治不正确”，他还是不愿意沾边的。
去！必须去！何雨柱一拍大腿。不过，他心里自有计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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