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露弥娅说完了。她没有喝水,没有看任何人,就那么坐在椅子上,两条腿垂下来,脚尖离地面还有一截,一晃一晃的。灶膛里的火烧得比刚才小了一些,橘红色的光从灶口漫出来,铺在地板上,被桌腿和椅腿切成几块不规则的亮斑。
长桌边安静了很久。
贝拉坐在莱克茜旁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她的淡金色眼眸看着贝露弥娅,嘴微微张着,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,嘴唇动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莱克茜靠在椅背里,灰色的眼眸半眯着。她的右手搁在桌沿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又敲了一下。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了,手指蜷起来,收回去,搁在膝盖上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她敲桌沿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,搁在膝盖上,指节泛白。
贝露弥娅还在晃腿。她的表情和讲这个故事之前一模一样——嘴微微张着,暗红色的眼眸盯着灶膛里的火苗,瞳孔里映着那团跳动的、橘红色的光。
“后来呢?”贝拉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、但还是想确认的问题。
贝露弥娅的腿不晃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手指比同龄人细一些,指甲剪得很短,边缘磨得圆圆的,没有倒刺,没有灰。
“后来他再也没有来过。”她的语速和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一样,不快不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是这件事在她脑子里已经过了很多遍,不需要再想,“我想他大抵是死了吧。”
灶膛里的火又跳了一下。一根木柴从中间断开,两端的炭块往灶口的方向滚了滚,火星溅出来,落在地上闪了几下就灭了。那口木桶的水早就凉透了,桶壁上的水珠不再冒热气,一颗一颗顺着桶壁往下淌,在灶台的石板上汇成一小摊水渍。
堂屋里很安静。长桌上的灯托里,晶石的光还是那么弱,昏黄的一小团,刚好把桌面上那块没吃完的饼照出来。饼的边缘翘着,裂了好几道口子,硬得像石头。贝拉没再看那块饼。她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绞着裙摆的边。浅蓝色的布料在她指间拧来拧去,皱巴巴的,拧出一朵一朵的褶子。她看着贝露弥娅,嘴唇动了好几次,每次都是张开又合上,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莱克茜靠在椅背里,灰色的眼眸半眯着,脸上的表情和平时差不多,没什么特别的变化。但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,攥了很久,指节泛白。她慢慢把手松开,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,伸平,搁在膝盖上,不动了。
贝露弥娅从椅子上滑下来。椅子对她来说太高了,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瞬,手撑了一下桌面才站稳。她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鞋带松了一只,左脚那只。她蹲下来,把鞋带重新系好,打了一个结,又打了一个结,两个结摞在一起,看起来不太好看,但很紧。
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踮着脚尖往木桶里看了一眼。水是凉的,她伸手进去,手指碰到水面的时候缩了一下,然后又伸进去了,舀了半碗水,端到嘴边喝了一口。
“凉了。”她说。
莱克茜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木桶从灶上端下来,搁在地上,又从灶台下面的柴堆里抽了几根细木柴,塞进灶膛里。细木柴碰到灶膛里还在发红的炭块,冒了一小股青烟,然后着了。火苗从细木柴的缝隙里蹿出来,舔着灶膛的边缘,热烘烘的。她把木桶重新架上去,盖上盖子。
“过一会儿就热了。”她说。
贝露弥娅端着碗站在灶台边,碗里的水还剩小半碗。她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,水面晃着,影子看不清楚。
“莱克茜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当律法之神的时候,听到那些祈祷,心里是怎么想的?”
莱克茜站在灶台边,灰色的眼眸看着灶膛里的火。火苗从木柴的缝隙里往上蹿,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,另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右手从灶台沿上收回来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她的拇指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。
“最开始的时候,”她开口了,语速比平时慢一些,每个字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,像是在把很久以前的事情从一堆杂物里翻出来,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,“我会认真听。每一个祈祷我都认真听。不管他是求我判邻居家的鸡该不该杀,还是求我让他的生意对手破产,我都会听完。”
她顿了一下,把手伸进灶膛边上的柴堆里,抽出一根细木柴,掰成两段,扔进火里。细木柴碰到炭块,冒了一小股青烟,然后着了,火苗从断口处往外蹿。
“那时候我觉得,既然他们叫我神明,我就该有个神明的样子。公正,严肃,不偏不倚。他们说什么,我就听什么。他们求什么,我就尽量回什么。”
贝拉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淡金色的眼眸看着莱克茜的侧脸。她的裙摆已经被她绞得皱得不成样子了,但她没有低头去看,就那么绞着,手指一下一下地拧着布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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