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尼镇，柏油省道旁，人声鼎沸，警戒线外人头攒动。一道道目光黏在线上，好奇地张望。
线内，是另一片悲喜交织的海洋。寻亲家属们高举褪色的照片和寻人启事，嘶哑地呼唤名字，在攒动的人潮中绝望穿行。
在警察严密引导下，一辆辆大巴车门洞开。鸾村转移出的妇女儿童鱼贯而下，汇入喧嚣的旋涡。哭声、应答声、嗓子劈裂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。
铁柱与刘秀英挤过人群，在路旁临时帐篷的长桌后坐下。桌上堆着登记簿和几沓小山般的新钞。刘秀英神情疲惫，动作却利落如刀。
“姓名？”
“王翠花。”
“哪里人？”
“豫省...信阳...”
“选：拿钱回家，还是桃源村？”
“回家！我娃...我娃还在家！”枯槁妇女声音劈裂，眼中燃着归家的火焰。
“好，自行离开。”刘秀英勾选登记簿，利落数出十捆钞票推过去，“十万，路费安家费。点清，签字。”
妇女盯着巨款，双手抖如筛糠，泪珠滚落：“不...不能要...能出来...已经是天大的恩了...”
“拿着。”刘秀英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苦日子到头了，回去好好活。”
妇女如梦初醒，用衣襟狠擦双手，近乎虔诚地抱起钱，死死搂在胸前，噗通跪倒，额头重重砸地：“恩人！大恩人！我回去就给你们供长生牌位！”
铁柱一步上前将她拽起：“回家就好，快去找车！”
妇女千恩万谢，抱着钱挤入人海。
刘秀英看着她消失，低叹一声，转向铁柱：“哈尼信用社的钱快见底了...选拿钱走的人...比想象中的多。”
“没事，没事， 我让祁厅再从其他镇调些现金过来。”现在的桃源村，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进账，金钱对于铁柱来说，只是冰冷的数字。
两人说话间，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怯生生挪到桌前，头埋得极低。
“你选哪个？”刘秀英语气放柔。
女孩声音细若蚊蚋：“我...我没家了...爸妈...都病死了...房子地...也被叔叔占了...” 声音里是彻底的茫然。
“那跟我们回桃源村？”刘秀英轻声问。
女孩猛地抬头，眼中炸开一丝微弱的光，用力点头：“嗯！我去！啥活都肯干！”
“好。”刘秀英在簿上写下“桃源村”，记下名字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记者扛着摄像机蛮横地挤近，镜头几乎怼上刘秀英写字的手：“这位同志！我是省台记者孙浩！请问你们是什么机构的？为什么给被解救妇女发放如此大额的现金？是政府行为还是民间救助？资金来源是哪里？”
刘秀英皱眉，身体挡向桌面的现金和登记表，语气冷淡：“抱歉，无可奉告。”
铁柱目光越过记者，看到不远处方瑶已被话筒淹没。“采访找方警官。”他毫不客气地将记者推出几步。
记者趔趄着，正欲发作，想着回去后将录制的推搡视频剪辑，添油加醋报道。
“要采访，找方警官。”祁梁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他不知何时出现，一抬手，竟直接将那碍事的摄像机拽落在地。动作干脆利落，毫无转圜余地。
“多谢祁厅解围。”铁柱微微颔首。
祁梁平姿态恭敬：“张村长自掏腰包，行此大义，我等望尘莫及，学习犹恐不及。”
铁柱目光骤然转冷，投向不远处的白蓝建筑：“祁厅长，娥姐向你们供述的事情你们应该着手调查了吧！”
祁梁平面露凝重：“哈尼警局，包括田芳在内...已押送京城彻查。”
“京城...”铁柱了然。动了沈家千金，结局不言而喻。
“还有，”铁柱续道，“那六十名红衣鸾族青年，会自首坦白。望祁厅明察。罪大恶极者，严惩；情有可原者...给个赎罪的机会。”
这是铁柱对阿贵、阿杰他们的承诺。
“明白，明白！必秉公执法！”祁梁平朗声应下，转身大步走向红衣人聚集处。
“老...柱子，”刘秀英压低声音，在谷里说习惯，差点脱口而出的“老公”让她耳根微热，“祁厅说秉公...”
“老婆放心，”铁柱当着排队妇女的面，手臂自然地揽住她的腰，“祁厅会处理好的。你想叫老公，随时都可以叫。”
“嗯...老公...”刘秀英脸颊微红，轻轻挣脱，“赶紧登记，人还多着呢...”
话音未落，一声凄惶如孤雁哀鸣的呼唤穿透喧嚣：
“妮妮...妮妮...”
“警察，我家妮妮呢...”
“怎么没见妮妮啊...”
火车上遇见的那对形销骨立的夫妇，如同两片枯叶，沿着长长的队伍，一张脸一张脸地辨认。最终，停在了队伍尽头，铁柱和刘秀英面前。
男人看清两人，浑浊眼中迸出光：“大兄弟！大妹子！是你们！谢谢塞的钱。你们...见着我闺女妮妮没？”
女人手中的寻人启事被汗水浸透，她死死盯着铁柱两人，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在绝望边缘摇摇欲坠。
铁柱脑中“嗡”地一声，脑子宕机，呆立原地，不知如何应对。
刘秀英还没知道真相，已热情迎上：“大哥大姐别急！这些年被拐进村的姐妹孩子都在这儿了！再仔细找找，或者去警官那儿查名册...”
“没有...都找了...都没有啊...”女人眼中最后的光彻底熄灭，身体一软，直直后倒。男人枯瘦的手臂爆发出力量，死死箍住妻子，自己却剧烈摇晃。
铁柱一步抢上，双掌看似随意地在两人肩头一按，一丝微不可察的仙气悄然渡入。
磅礴生机的仙气护住心脉，夫妇才勉强站稳。
“大哥，大姐！”铁柱声音低沉，“我知道妮妮在哪。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，大步走向不远处僻静的墙角。夫妇如同抓住稻草，跌撞紧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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