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海风像无数把小刀子，刮在脸上又冷又疼。陆九思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，踩着结冰的滩涂往那艘搁浅的老木船挪。船身已经半陷在泥里，船板朽得发黑，几根桅杆歪歪扭扭地支着，像只濒死的老龟趴在滩涂上，任凭海浪一遍遍啃噬船底。
守船的老渔民蹲在船头抽烟，烟袋锅里的火星在寒风里明明灭灭。他抬头看了眼陆九思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点警惕：“后生，不是说了别再来了？这破船有啥好看的？”
陆九思从怀里掏出个用油布包着的本子，递过去：“张大爷，您再看看这个。”油布解开的瞬间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飘了出来——那是他从父母遗物里找到的日记，纸页已经泛黄发脆，边角处还沾着些暗红色的污渍，看着像干涸的血。
老渔民的目光刚落在日记本的封面上，手里的烟袋锅“啪嗒”掉在船板上，火星溅起又被风吹灭。他猛地抓住陆九思的胳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，声音发颤：“这……这是你爹娘的？”
“嗯。”陆九思点头，注意到老人的手在抖，“里面记着个人，您看看认得吗？”
老渔民哆嗦着翻开日记，粗糙的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，当看到某一页上的素描时，他突然倒吸一口凉气，往后踉跄了两步，差点摔倒在船舷上。“是他……真是他……”老人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，“这是‘吴先生’啊！当年跟西洋人做交易的那个吴先生！”
陆九思的心猛地一沉。日记里的这个“吴先生”，父母提过不止一次，说他总在深夜来家里，每次都带着个黑箱子，临走时会留下些洋货——铁皮罐头、玻璃珠子，还有一次是支锃亮的左轮手枪。父母的字迹里总透着股恐惧，说这人“眼窝深得像两口井，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牲口”。
“您确定？”陆九思追问，指尖捏紧了日记本，纸页边缘的血渍硌得他手心发疼。
“错不了！”老渔民狠狠抹了把脸，像是想把什么可怕的记忆抹掉，“那时候我还是个帮工，在码头上扛活。这吴先生每周三半夜都来，跟个西洋人在这船上交易。那西洋人高得像根竹竿，胸前总挂着个铁十字徽章，看着就不是好东西！”
铁十字徽章……陆九思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想起父亲日记里的一句话：“十字为记，血债难偿。”当时只当是比喻，现在想来，恐怕指的就是这个。
“他们交易啥？”陆九思追问，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。
老渔民往四周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：“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。有时候是大箱子，沉得很，两个人都抬不动；有时候是些装在玻璃罐里的东西，黑乎乎的，看着像……像泡着的手指头。”老人打了个寒颤，“有次我起夜，远远瞅见那西洋人打开箱子，里面透出绿光，还有小孩的哭声……”
小孩的哭声？陆九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想起母亲日记里反复出现的“小阿妹”，那个在他出生前就失踪的姐姐。母亲总在日记里写：“阿妹怕黑，要是还在，该会叫哥哥了吧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陆九思追问，嗓子干得发疼。
“后来就突然没影了。”老渔民捡起烟袋锅，却怎么也点不着火，“有天早上，这船就空了。西洋人的铁十字徽章掉在船板缝里，吴先生的帽子挂在桅杆上，都带着血。有人说他们是被海怪拖走了，也有人说……是被官府抓了。但我知道不是。”老人突然凑近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那天后半夜，我听见这船上传来枪响，还有女人的尖叫，跟杀猪似的……然后就没声了。”
陆九思翻开日记的最后一页，那里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，墨迹被水泡得晕开，却依稀能辨认：“他们来了，带着十字，阿妹在箱子里……”后面的字被血渍糊住，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。
风突然变大了，老木船发出“吱呀”的惨叫，像是要散架。陆九思低头看着日记上的血渍，突然觉得那暗红色的印记像是在动，慢慢晕开，变成一张小孩的脸，正睁着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。
“张大爷，”陆九思的声音有些发飘，“您说的那铁十字徽章，是不是这样的？”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——那是枚从父亲遗物里找到的金属碎片，锈迹斑斑，却能看出是个十字形状，边缘还刻着细密的花纹。
老渔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，连连后退：“是它！就是它！你咋会有这东西？”
陆九思没说话，只是盯着那枚碎片。风从船板的缝隙里钻进来，带着股咸腥的味道，像是无数只手在耳边呼气。他突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另一句话：“船底有眼，看着我们呢。”
他猛地低头看向脚下的船板，那些朽烂的木板之间，果然有个铜钱大小的黑洞，黑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，绿幽幽的，像只眼睛。
“啊！”老渔民突然惨叫一声，指着陆九思的身后，“他……他在那儿！”
陆九思猛地回头，只见船尾的阴影里站着个高大的身影，胸前的铁十字徽章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那人缓缓转过头，脸隐藏在帽檐的阴影里，只能看到嘴角勾起的冷笑，和日记里画的一模一样——眼窝深得像两口井。
日记本“啪”地掉在船板上，纸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，最后停在某一页，上面画着个小小的铁箱子，箱子上贴着张黄纸，纸上写着个歪歪扭扭的“祭”字。
船底的黑洞里，突然传来小孩的哭声，细细的，像是在喊“哥哥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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