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一片红。
龙凤喜烛烧的正旺,噼啪作响。
繁复精美的雕花拔步床上,坐着那位穿着红色旗袍嫁衣,盖着红盖头的新娘。
新娘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
张起灵知道她在等什么,等新郎来,用秤杆挑开她的红盖头。
他心念一动,仿佛被什么牵引着,不由自主地就朝着床边走去。
说来也怪,那新娘明明就坐在那里,却对张起灵这个不速之客毫无反应,既没有惊叫,也没有闪躲,依旧保持着端庄安静的坐姿,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,或者,他根本就是看不见他?
张起灵走到床前,屏住呼吸,伸出手。
他的手指有些颤抖,慢慢伸向那块垂下的,遮住了新娘容颜的红盖头,张起灵的指间触到了冰凉顺滑的绸缎边缘,捏住了盖头的一角。
只要轻轻一掀开,张起灵就能够看到盖头下的脸了,就能够验证他心里那个疯狂的猜测。
张起灵深吸一口气,手腕用力。
“喔喔喔——!!!”
一声嘹亮、尖锐、极其不合时宜的公鸡打鸣声,猝不及防的在张起灵的耳边炸响。
“咔嚓!”
梦境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剪刀剪碎,瞬间四分五裂,消散无踪。
张起灵紧闭地双眼猛然睁开。
眼前是熟悉的吊脚楼卧室的帐顶,光线昏暗,窗外的天色只是蒙蒙亮,离真正的天光大亮还有一会儿。
张起灵直挺挺地躺着,胸膛因为剧烈的心跳而微微起伏,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刚才梦境里的情绪,那种渴望、狂喜、迫切,都太过于真实了,以至于张起灵醒来过后,心口还残留着那种剧烈搏动后的余韵。
张起灵怀里,温软的身体动了一下。
张停离似乎也被张起灵刚才猛然惊醒的细微动静惊扰了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像是要醒过来。
张起灵第一时间察觉到了,吓得他立刻屏住呼吸,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,一动也不敢动,连眼神都放揉了几分,生怕自己的异样真的吵醒了姑姑。
他这会儿可没有心思琢磨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姑姑的睡眠最重要。
好在,张停离只是睫毛动了动,咕哝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呓,脑袋在张起灵的怀里蹭了蹭,找了个更加舒服的位置,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,重新沉入了梦乡。
张起灵这才悄悄松了口气,重新放松下来。
他安静的充当着张停离的大型恒温抱枕,一动不动,但是脑子却飞快的转了起来。
张起灵闭上眼睛,试图重新捕捉那个离奇的梦境,想从中找出些线索,弄明白那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可是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当张起灵努力去回忆时,梦里的具体画面却变得模糊不清,就像是被水浸过的墨迹,迅速晕开、消散。
张起灵只勉强记得几个零碎的片段:古老的建筑、漫天的大雪,还有满目的、刺眼的红色。
至于那个穿着狐裘的女人和小孩的背影,那个拜堂的场景,那个新房里等待的新娘,这些场景就像是我仔手里的沙,越想抓紧,流失得越快,最后只剩下一点点虚无缥缈的感觉。
张起灵的心沉了下去,疑惑就像是藤蔓一样疯狂生长。
自己和姑姑的真实关系,到底是什么?这个奇怪的,断续的梦境,又意味着什么?两者之间,有没有联系?
那到底是纯粹的梦,还是,自己丢失的记忆,正在以这种方式,试图冲破封锁,回到他的脑海里?
这天早上吃饭的时候,张起灵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混乱又隐忍的状态。
当然,一般的人根本就看不出来。
张起灵那张清隽好看的脸上,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,眼神平静,因为没有睡好还有一点放空,吃饭的动作特和往常一样,不快不慢,不声不响。
但是张停离是谁?她既当爹又当妈,几乎是手把手把那个小团子张起灵拉扯到现在这般大。
这个世界上,恐怕没有人比张停离更了解张起灵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和身体语言。
张停离一眼就看出来了,小官那孩子今天有心事。
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好好的,怎么今早起来就有点闷闷不乐,魂不守舍的?眼神都飘了,夹菜的时候差点把咸菜夹到汤碗里。
张停离心里琢磨着,最大的可能性,就是昨晚张起灵做梦了。
就是不知道梦到了什么,能让这个平时要么黏人,要么吃醋,情绪简单直白的“灵猫猫牌幼稚鬼”,一夜之间仿佛切换了人格,变成了心事重重,自带忧郁氛围的忧郁猫猫。
张停离也不是没有想过其他可能性,比如,这孩子难道半夜真就背着她出去做贼了?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张停离自己给否决了。
开玩笑,以张停离的警觉性,张起灵要是真的半夜溜出去,她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。
除非张起灵的身手已经高到张停离完全无法感知的地步,那还不可能的,张停离对自己和小官都很有信心。
既然不是做贼,那八成就是被梦魇着了。
张停离没有选择直接开口询问,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心事,直接问可能问不出来,或者让孩子更烦躁。
她选择静观其变,等小官愿意说的时候再说。
张起灵的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,试图拼凑昨晚的梦境碎片,以至于吃饭他都有些食不知味。
就在这时,张起灵突然想起来昨晚晚上的承诺,要给姑姑做一副麻将牌。
虽然张起灵还不知道“麻将牌”到底是什么玩意,长什么样,有什么用,但是既然姑姑让他做,那就必须做,而且要做好,做的让姑姑满意,让姑姑高兴。
这可是夺回姑姑宠爱,巩固自己地位的大好机会,张起灵总是有一种危机感,他的姑姑太吸引人了,要是他一个不注意,姑姑就会被别的狗叼回窝。
灵猫猫要让那些总是围着姑姑转的莺莺燕燕都知道,这里特指寨子里的姑娘们和某些不死心的男人,他们所有人加起来,都比不上他张起灵一根手指头。
姑姑只能要他亲手做的东西,别人的,统统都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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