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茫之中,那颗心似乎先替他做出了选择。
张起灵没有办法解释,但是他下意识地觉得,可以依赖和信任眼前的这个女人。
这种依赖和信任就像是天生的,无比自然。
张停离看着张起灵那副样子,深知自己着急也没有用。
失魂症无解,只能靠张起灵自己慢慢地,一点一滴地去重新经历,去刺激大脑,才有可能找回丢失的记忆碎片。
她能够做到的,就是在张起灵最脆弱,最空白的时候,保证他的基本生存,护他周全。
然后,耐心等待,或者,重新开始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教会这个“全新”的张起灵,如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存生活。
张停离起身,去水潭边拧干了条干净的布巾回来,动作自然地想替张起灵擦擦脸。
张起灵身体微微后仰了一下,似乎有些抗拒陌生人的触碰,但是他很快又停住了,只是看着张停离。
张停离放轻了动作,一边仔细擦拭张起灵的脸和手,一边用尽量平缓清晰的语调开口,目光是他人从未得到过得温柔:“你叫张起灵,是张家族长。”
她顿了顿,迎上张起灵茫然的目光,补充道:“也是我的,侄子。”
“我们重新认识一遍,我叫张停离,你可以叫我,姑姑。”
“张···起灵?”他跟着念了一遍,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,语调生涩,像在咀嚼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。
至于“姑姑”这个称呼,张起灵似乎暂时无法理解这个词语的含义,只是又看了张停离一眼,没有叫出口。
接下来的日子,张停离开始了她的教学,教学对象是青年版张起灵。
张起灵看着她递到手里的干净衣物,有些不知所措。
张停离就手把手教他穿衣。
“这是衣服,袖子在这里,要先伸这只手······”张停离拿着干净衣服,演示如何穿上。
张起灵学的很慢,动作僵硬而笨拙,但他学的很认真,眼睛紧紧盯着张停离的动作,然后模仿。
穿错袖子、系错扣子是常事,张停离也不恼,只是平静地帮张起灵整理好,再让他试一次。
吃饭的时候,张停离告诉张起灵怎么用筷子,怎么拿碗。
张起灵一开始连筷子都捏不稳,夹起来的食物总是掉回碗里。
他也不急躁,只是默默地,在张停离鼓励的目光下一遍遍地尝试,直到能把食物稳稳送入口中。
张停离教张起灵分辨哪些水可以直接喝,哪些水需要烧开;告诉他火堆不能靠太近,小心烫伤;告诉他天黑和天亮代表什么;甚至告诉他岩洞外面可能有野兽,不能够乱跑。
她现在就是把张起灵当做一个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的孩子来爱护。
岩洞成了与世隔绝的课堂,张停离是唯一的老师,张起灵是唯一的学生。
而且,张停离很快很快就发现,这次失忆后的张起灵,和以前有些不同。
他似乎变得格外的黏人,就像是一只毛茸茸的黑猫,防备着人类,却又在吃到人类给的食物后,亦步亦趋跟在人的身后,露出柔软的肚皮,撒娇。
张起灵不是那种吵闹的依赖,是一种沉默的,如影随形的跟随。
张停离去水潭边打水,他就默默地跟在水潭边,站在那里看着他;张停离整理干柴,他就蹲在一旁,眼睛随着她的动作移动;张停离研究地图或者擦拭墨霜刀和张起灵的黑金古刀,他就坐在不远处的小石头上,安静地待着,仿佛只要张停离在视线范围内,就能够让他感到安心。
这种依赖和跟随,毫无理由,张停离就在那里,但是张起灵异常的执着。
这让张停离恍惚间,好像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,长白山张家族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个时候的张起灵还是个软软的小团子,也是这样,迈着还不太稳当的小短腿,张停离走到哪里,小团子就跟到哪里,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,充满信任和依恋地追随着她,就是个甩不掉的小尾巴。
如今,这“小尾巴”虽然变成了沉默寡言的高大青年,但那下意识追随和依靠的姿态,和当年如出一辙。
这让张停离在无奈之余,心底又生出一点难以言喻的酸软。
或许,在张起灵一片虚无的灵魂深处,始终烙印着对她最原始的信任和亲近。
即使记忆被剥夺,这份落在心上的情感羁绊,怎么也抹不去。
张停离心里闪过一丝暖意,至少,在这一次,在张起灵最茫然无措的时候,守在他身边的是她。
她有的是时间,可以慢慢地,重新把这个世界,一点一点地讲给他听。
岩洞之外,世界依旧纷扰,危机四伏。
在这小小的避难所里,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而又平静。
一个耐心地教,一个沉默地学,偶尔有柴火爆裂的轻响,或是泉水滴落的叮咚,构成了一段奇异而安宁的时光。
等外面的风声不那么紧,他们就必须要离开这里,前往张停离早就选好的目的地,大凉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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