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勤政殿。
紫檀木棋案上,黑白子交错排布。
皇帝执白,指尖捏着一枚棋子悬在半空。
目光却没落在棋盘上,而是斜睨着对面端坐的青年。
黎深刚接任国师之位不过三月。
一身玄色镶金边的国师朝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清冷淡漠。
他手中黑子落得极稳,落子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,却无半分多余情绪。
“明昭去泰州赈灾,原是秘而不宣的差事。”
皇帝终于将白子落下,落在棋盘边角一处不起眼的位置。
语气听不出喜怒,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悦。
“结果呢?泰州知府把尾巴擦得干干净净。
若非明昭那丫头机灵,怕是要被蒙在鼓里。
黎深,你说,这朝中,到底是谁把风声漏出去的?”
话尾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目光如钩,似要从黎深淡漠的脸上钩出些什么来。
黎深垂眸看着棋盘,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一枚黑子。
声音平淡无波,像殿外不起波澜的池水:
“此事自定下之日起,经手的官员、内侍何止十人。
本就未算绝密,朝中知晓者甚多,查不出具体是谁,也正常。”
他语气里没有丝毫帮着分析的意思。
仿佛皇帝问的不是关乎朝政吏治的大事,只是在问今日天气。
皇帝眉头微蹙,显然对这“事不关己”的回答不甚满意,却也没发作。
伸手端过一旁的茶盏,抿了口温热的雪顶寒翠,慢悠悠道:
“说起差事,昼儿在永州倒传来些消息。
说是瑞王在封地,竟像是能掐会算一般。
对朝中局势了如指掌,连他暗中查探的动作,都似有察觉。”
这话落音时,皇帝抬眼紧紧盯着黎深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。
黎深却只是淡淡抬了抬眼,目光与皇帝对视一瞬。
又迅速落回棋盘,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:
“陛下想从深这里知道什么?”
既不问二皇子的处境,也不议瑞王的异动。
仿佛这些朝堂纷争,都与他这位国师毫无干系。
皇帝放下茶盏,茶盖与杯身碰撞。
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打破了殿内的沉寂。
“世人都说,国师上能算天命,下能测无常。”
他语气里添了几分探究。
“当年瑞王在夺嫡之争里败下阵来,被迫离京就藩。
你说,他心里,真的甘心吗?”
黎深执子的手顿了顿,随即落下一子,声音依旧平淡:
“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这话像是一根细针,戳中了皇帝心底的不耐。
他脸上的温和褪去,语气骤然冷了下来,带着几分危险的压迫感:
“若是朕非想知道呢?”
黎深落子的动作猛地停住,这是他今日第一次出现凝滞。
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素来没什么温度的眸子。
第一次正眼看向皇帝,目光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一字一句道:
“破局之人,就在陛下身边。
然天命有定,陛下不若顺势而为。”
话音落下,他收回目光,指尖的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。
落子声清脆,却让勤政殿内的空气,瞬间沉了下来。
皇帝看着他淡然的侧脸,又低头看向棋盘上错综复杂的黑白子。
眼底的疑虑与探究,愈发浓重。
勤政殿内的沉水香还在缓缓弥散。
皇帝捏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,久久没有落下。
他并非疑心黎深,身为国师断不可能偏帮朝堂中任何一方势力。
真正让他心绪不宁的,是瑞王。
皇帝捏着着冰冷的棋子,脑海中闪过瑞王当年离京时的模样。
明明是败落的姿态,眼底却藏着未熄的火焰。
如今永州传来的消息,更像是一根刺,扎在他心头。
若黎深所言的“天命”真的偏向瑞王,让他有了卷土重来的机会。
朝堂上本就暗流涌动的派系定会借机生事。
到时候党派倾轧、人心浮动。
大夏这看似稳固的江山,怕是要掀起一场不小的动荡。
他登基多年,最看重的便是“安稳”二字,绝不容许有人打破这份平静。
皇帝正沉在自己的思虑中。
对面的黎深却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焦灼。
淡淡开口,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,却精准地戳中了要害:
“局势并非一直不变,天下尚且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,大夏安稳得太久了……”
“此言……”
皇帝猛地回神,他张了张嘴,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。
只觉得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,震得他呼吸都滞了半分。
黎深的话,无异于捅破了他一直不愿直面的窗户纸。
大夏看似太平的表象下,或许早已积攒了难以察觉的隐患。
瑞王的异动、突厥日益增长的胆子、朝中对久未立太子的议论……
或许只是这隐患爆发的开端,而非终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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