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张起灵。”
这五个字,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在塌肩膀那枯槁死寂的心湖中,激起了滔天巨浪。
他躺在地上,身体因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剧烈颤抖起来,那双原本充满怨毒和浑浊的眼睛,此刻瞪得极大,里面血丝遍布,死死地、一寸寸地刮过张起灵的脸,仿佛要透过皮肉,看清其下的骨骼,验证其血脉的真伪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嘶哑地低吼,声音破碎不堪,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质疑,“你怎么可能是……张起灵……我才叫张起灵!”
“你?”黑瞎子嗤笑一声,蹲下身,墨镜后的目光带着审视,“兄弟,你这造型……不太像能当族长的料啊。张家选族长这么不挑的吗?”
“你懂什么!”塌肩膀猛地扭过头,如同被踩到尾巴的野兽,对着黑瞎子发出咆哮,唾沫星子混着血丝飞溅,“你们这些外人!懂什么‘张起灵’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?!”
他的情绪彻底失控,几十年的压抑、不甘和痛苦在这一刻决堤。
“意味着荣耀!意味着张家至高无上的权柄!意味着我们穷奇一脉,终于可以不用再活在麒麟的阴影下!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,告诉所有人,我们也是张家的脊梁!”他嘶喊着,声音在林间回荡,带着泣血般的悲怆。
“可……也意味着责任,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迷茫,“意味着要用生命去守护那座古楼,守护里面沉睡的秘密,守护整个家族……意味着……要变得足够强,强到能承担起一切……”
他的话语混乱而激动,充满了扭曲的渴望与沉重的负担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注视着他的张起灵,忽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依旧平淡,没有任何起伏,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,精准地剥开了所有华丽而痛苦的外壳,直刺内核:
“意味着失去,意味着痛苦,意味着没有自我的活着。”
短短几句,没有任何修饰,却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塌肩膀疯狂嘶吼的心上,瞬间封住了他所有不甘的咆哮。
那嘶喊戛然而止,卡在喉咙里,化作一声漏气般的呜咽。他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骨架的力气,彻底瘫软在地,只剩下胸腔剧烈起伏着,发出破风箱般粗重而痛苦的喘息。
他抬起头,用一种近乎茫然的、褪去了所有疯狂与怨毒的眼神,怔怔地看着张起灵。
对方的话语太过平静,也太过精准,精准得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,不是砍杀,而是解剖,将他几十年来用偏执和怨恨包裹的、脓血淋漓的伤口,一下子挑开,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张起灵平静地回视着他。那双淡然的眸子里,确实没有嘲讽,没有同情,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。
但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本身,就是一种无声的证明,证明他并非在妄加评判,而是在陈述一个他亲身淌过、浸满了遗忘却依旧刻骨的事实。
那一瞬间,塌肩膀甚至觉得,在这个真正的张起灵眼中,看到了比自己更深、更沉的,属于失去和没有自我的影子。
这无声的共鸣比任何斥责都更具摧毁力。塌肩膀的精神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他像是被抽空了灵魂,嘴唇哆嗦着,一直被执念填满的脑海,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最不堪回首的梦魇。
“当年,张启山…”他声音颤抖得厉害,带着陷入回忆深渊的恐惧与虚弱,“他在全国寻找‘张起灵’,那是我们穷奇一脉唯一的机会!唯一可能压过麒麟,执掌家族的机会!我站出来了!我以为我做到了。”
他的眼神变得恐惧而痛苦,下意识地用手抓向自己塌陷的肩膀,仿佛那里还在灼烧。
“可是古楼,那座该死的古楼!里面的机关,那强酸…我,我没能通过。我不够强…不够资格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充满了绝望和自我厌弃,“‘张起灵’这三个字!我得不到,我也不能让外人玷污它!”
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重新燃起偏执的火焰,瞪着沈野等人:“所以我守在这里!守着古楼的入口!所有想靠近的人,我都会赶走!杀了他们!!我不能让你们进去!不能让你们知道里面的秘密!那是我张家的!是‘张起灵’才配掌控的!”
真相如同混着血污的碎片,被他断断续续地拼凑起来。一个因血脉纯度不够、实力不济而在家族内部竞争中失败,又被“张起灵”这个名号折磨得心理扭曲的可怜人。
他守着古楼,与其说是守护,不如说是一种变态的占有欲和对自己失败人生的绝望坚持。
林中一片寂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塌肩膀粗重的喘息。
沈野看着地上这个几乎被执念吞噬的人,又看了看身旁依旧没什么表情,却仿佛承担了所有“张起灵”之名沉重代价的张起灵,心中了然。
张起灵沉默了片刻,向前走了一步,蹲下身,与塌肩膀平视。
“你恨的不是外人,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,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是当年不够强的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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