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,自北地席卷而来,裹挟着渤海湾的湿冷与塞外苦寒的冰碴,呜咽着掠过太行山东麓的丘陵与河谷。天色是铅沉的灰蒙,压得人喘不过气,鹅毛般的雪片开始零星飘落,旋即便密集起来,不过半个时辰,视野所及,已是白茫茫一片天地。山峦、林木、路径,尽数被这骤然而至的暴雪覆盖,仿佛要将世间一切厮杀与呐喊都暂时掩埋。
老君峪,新生营临时扎下的主营寨,依着山势,借着一处天然凹陷的崖壁勉强抵御着风寒。寨墙是以新伐的松木混合着夯土匆匆垒就,尚未来得及涂抹泥灰固定,风雪扑打在上面,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。箭楼上的哨兵裹紧了勉强御寒的旧袄,眉毛胡须皆挂上了白霜,依旧努力睁大双眼,警惕地望向峪口之外那已被雪幕遮蔽的远方。营寨之内,气氛凝重得如同这冻结的空气。虽缴获自纥石烈志宁部的兵甲粮秣缓解了部分窘迫,但面对完颜忒邻麾下那号称万人的百战精锐,以及这突如其来的酷寒,每个人的心头都如同压着一块沉冰。
辛弃疾按剑立于营寨中央的高地上,任凭雪花落满他那身未曾卸下的玄色征衣。冰冷的铁甲边缘凝起了薄冰,寒意刺骨,却远不及他心中那份对时局、对麾下弟兄、对远在临安牵挂之人的忧虑之深重。他伸出手,接住几片雪花,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消融,化作一点冰凉的水渍。这雪,于金军或许是阻碍,于缺衣少食、营寨未固的新生营,更是生死考验。
“首领,”刘韬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来,声音因寒冷而略显滞涩,“各哨位已加派双岗,韩统领正带人加固北面寨墙,那里正对风口,最是薄弱。沈先生带着妇孺在崖壁下的山洞里避寒,炭火……炭火只够支撑三日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派往太行山联络赵大首领的信使,尚未有回音。”
辛弃疾微微颔首,目光依旧投向风雪弥漫的峪口方向:“知道了。告诉弟兄们,再坚持一下。太行山的援手,必在途中。”他的声音沉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仿佛能驱散这漫天风雪带来的寒意。这信念,不仅源于与赵邦杰歃血为盟的约定,更源于他内心深处对这片土地上不屈民气的认知。
“奶奶的,这鬼天气!”韩常粗豪的嗓音响起,他大步走来,铁甲上积雪簌簌落下,“比俺老家山东的冬天冷多了!首领,弟兄们手脚都冻得快握不住兵刃了,是不是先把缴获的那些金虏酒分下去,让大家暖暖身子?”
辛弃疾转过身,看着韩常冻得通红的鼻头和眉宇间的焦躁,摇了摇头:“酒能暂暖,亦能麻痹心智。完颜忒邻的大军不知何时便会出现,此刻需保持清醒。”他拍了拍韩常结实的臂膀,“让伙夫熬些姜汤,多放些驱寒的药材,务必让每个弟兄都喝上一碗热乎的。再传令下去,轮值守寨的弟兄,可暂用缴获的金虏皮裘,非常之时,不必拘泥。”
韩常咧了咧嘴,虽觉有些可惜,还是抱拳应道:“是!俺这就去安排!”他转身欲走,又停住,压低声音,“首领,你说……那赵邦杰,会不会被大雪阻了路,或者……改了主意?”
此言一出,连旁边的刘韬也屏息看向辛弃疾。联盟初成,人心隔肚皮,在这生死存亡之际,盟友的可靠性无疑是最大的变数。
辛弃疾眼神锐利如刀,扫过风雪:“赵大首领乃信义之士,既已歃血为盟,断无背弃之理。太行山距此路途不近,风雪阻道,迟些也是常情。我等需做的,是坚守到援军抵达那一刻。”他语气斩钉截铁,既是安抚部下,亦是坚定自身信念,“况且,即便援军未至,我新生营,莫非就不能独力抗金否?黑松岗、野狼峪,我等何曾惧过!”
他的话仿佛带着无形的热量,让韩常与刘韬精神一振。韩常重重一拍胸膛:“首领说的是!是俺老韩糊涂了!管他万马千军,来了便是拼死一战!俺去督促防务!”说着,大步流星而去。
刘韬也躬身道:“属下再去清点库房,看看能否再找出些御寒之物。”言罢,也匆匆没入风雪。
辛弃疾独自伫立,风雪更急,吹得他征衣猎猎作响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,那里贴身藏着一块冰凉的铁牌——得自墨问的鬼谷信物,以及苏青珞康复后,悄悄塞给他的一枚绣着青珞花样的平安符。铁牌的冰冷与平安符的柔软温暖形成奇异的对比。墨问临死前提及的“气数”、“逆转化”依旧如同迷雾笼罩心头,而青珞……想起临安冷月苑中,她不顾自身初愈,奋力为他挡开史浩爪牙的一幕,想起她南归前那句“幼安,我等你,山河亦等你”,心中便涌起一股炽热的情感,足以融化这北地的坚冰。史浩未除,朝廷主和派依旧虎视眈眈,殿前司杨存中那次不明缘由的援手,是福是祸,犹未可知。所有这些,都如同无形的丝线,缠绕着他,让他不敢有片刻懈怠。
夜幕在暴风雪中提前降临,营寨中点起了篝火,跳动的火焰在风雪中顽强地释放着光和热,映照着士卒们疲惫而坚毅的面庞。姜汤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,带来些许暖意。辛弃疾亲自巡视各营,检查防务,为受伤的兵卒包扎,甚至接过一把铁锤,与兵士一同加固一段被风雪侵蚀的寨墙。他的身影在火光与雪光交织中,如同一尊永不疲倦的战神,无声地凝聚着军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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