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钧的话语在灯火摇曳的院落里回荡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算计。空气仿佛凝滞,只有江风穿过巷弄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韩常眉头紧锁,手下意识按向刀柄,却被辛弃疾一个眼神制止。
辛弃疾肩头的伤处仍在渗血,疼痛与失血让他脸色苍白,但脊梁挺得笔直,目光平静地迎向沈钧:“沈统制直言快语,辛某佩服。值或不值,非口舌可辩。统制既知辛某境况,当也知晓建康漕船之火所为何事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金石之音,“金人窥伺江淮,朝中有人资敌以粮秣军械,此乃断我大宋根基、寒前线将士之心之举!辛某不才,未能竟全功,却也毁了那批弩箭火油,挫其锋芒。此为一。”
他微微喘息,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,继续道:“范如山倒台,王继先伏法,然其背后墨问踪影全无,‘墨傀’重现于世,与金人勾结愈深。此獠不除,江南永无宁日。辛某与墨问及其党羽,已是不死不休之局。其所图谋,绝不止于一批军械。统制坐镇京口,水陆要冲,当真能置身事外?此为二。”
他没有提及鬼谷铁牌,也未言及苏青珞,只将家国大义、现实危机摆在台面。每一句都敲在沈钧这等统兵将领最敏感之处——防线安危、军功机会、潜在威胁。
沈钧目光闪烁,精悍的脸上神色变幻。他当然知道辛弃疾的价值。此人文武双全,名动士林,更在军中(尤其在北方义军和新生营中)颇有声望,且与墨问势力正面交锋过,掌握着许多隐秘信息。若能得其助力,无论是对抗潜在的金人渗透,还是在未来可能的变局中增加筹码,都大有裨益。但风险同样巨大,庇护一个史浩点名要杀的人,如同怀抱烙铁。
半晌,沈钧忽然哈哈一笑,打破了沉寂,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:“辛先生果然名不虚传,身处险境,犹能侃侃而谈,洞悉利害。不错,京口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涌动,沈某也确实需要一双能看清暗处的‘眼睛’。”他走到辛弃疾面前,态度缓和了些,“先生的伤……看来不轻。若不嫌弃,可在沈某别院暂住疗伤,一应药物,沈某负责。至于海捕文书之事,京口地界,沈某尚能周旋一二。”
这便是初步的接纳,但也仅仅是“暂住”与“周旋”,并未给予更坚实的承诺。
辛弃疾心中明了,拱手道:“多谢沈统制援手之恩,辛某感激不尽。”他没有表现得过于急切或感恩戴德,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。
当夜,辛韩二人便被秘密安置在沈钧位于城中一处僻静的别院。院子不大,但清雅安静,仆役皆是沉默寡言的老人,显然是沈钧心腹。
接下来的几日,辛弃疾安心养伤。沈钧送来的金疮药效果上佳,加上辛弃疾自身内功根基扎实,以及怀中鬼谷铁牌持续不断的温养,伤势恢复得比预期更快。只是内腑因强行催动铁牌之力及旧伤未愈留下的隐患,仍需时日慢慢调养。
他每日打坐运功,感应着铁牌中那幅星图。经历京口码头遇险时情急下的共鸣,他对星图的感知似乎清晰了一丝,虽仍无法主动驱使,但那星辰轨迹的运转,隐约与他自身情念的起伏、乃至外界气机的变化产生了更微妙的联系。识海中那根连接苏青珞的“情丝”也愈发稳固,每当夜深人静,他凝神感应时,都能接收到那跨越时空的、微弱而坚定的温暖,这成为他砥砺心志、忍受伤痛的最大慰藉。
韩常则并未闲着,凭借其江湖手段,在与别院老仆、以及偶尔外出采买时,继续打探消息。他带回的信息印证了辛弃疾的判断:京口确有一股暗势力在活动,与北边来往密切,且似乎在寻找什么,并非单纯转运军械。
“幼安,我总觉得,沈钧这老小子,没安完全的好心。”韩常趁着送药的机会,低声对辛弃疾道,“他留我们,怕不只是看重你的能耐,更想把你当刀使,去碰那些他自己不方便出面的硬茬子。”
辛弃疾缓缓收功,睁开眼,眸中一片清明:“乱世求存,各有筹码。他欲借我之力,我亦需他之庇护,互为利用罢了。关键在于,我们能否在被他‘用尽’之前,找到真正的破局之机,并将这‘利用’转化为‘互利’。”他顿了顿,低声道,“而且,我感觉得到,京口之地,隐藏着与墨问相关的线索,或许比建康更重要。沈钧此人,圆滑世故,但并非毫无底线,他对金人,至少表面上的敌意是真。这,便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又过了两日,沈钧亲自来访。他换了一身便服,少了些许军中戾气,多了几分文士的从容。
“辛先生气色好多了。”沈钧落座,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,“今日前来,是有一事,想请教先生。”
“统制请讲。”
“先生可知京口城外,有一座千年古刹,名唤‘甘露寺’?”沈钧目光微凝。
辛弃疾心中一动,甘露寺他自然知晓,乃三国时期所建,历史悠久,香火鼎盛。“略有耳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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