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松峡大捷的消息,像一阵暖风,暂时驱散了济南城上空的阴霾。但当辛弃疾带着一身征尘与血腥气,踏着月色回到大营时,迎接他的不仅是耿京赞许的目光,还有陈亮眼中那化不开的忧虑。
中军大帐内,炭盆烧得正旺,却暖不透三人之间的凝重气氛。
“赵德柱已经拿下,关在地牢里。”耿京的声音低沉,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嘴硬得很,只承认私通金人,其他的,一字不吐。”
陈亮补充道:“搜他营帐时,除了与金人往来的密信,还发现了一些临安特产的御制墨锭,绝非一个粮官所能拥有。”
辛弃疾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目光锐利如鹰:“临安……看来这条线,比我们想的还要长。大帅,审讯之事,交由我来。”
耿京沉吟片刻,点头:“非常之时,用非常之法。幼安,小心分寸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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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牢阴冷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火把在墙壁上跳跃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,扭曲变形。
赵都头被铁链锁在木桩上,头发散乱,衣衫破损,眼神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戾。看到辛弃疾进来,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:“辛弃疾!要杀要剐,给个痛快!”
辛弃疾不语,只是缓缓走到他面前,静静地看着他。那目光并不凶狠,却像能穿透皮囊,直抵内心最隐秘的角落。他挥手让守卫退下,地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,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赵德柱,济南人士,家有老母七十,妻子贤惠,一双儿女,长子刚满十岁。”辛弃疾开口,声音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,“你从军十二年,曾为掩护同袍断后,身中三箭,险些丧命。”
赵都头身体微微一颤,别过头去。
“我不明白,”辛弃疾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正的困惑,而非嘲讽,“一个曾经不怕死的人,为何如今甘为鹰犬,背叛与你同生共死的兄弟,将刀锋对准你发誓要保护的父老乡亲?”
“你懂什么!”赵都头猛地扭回头,眼睛赤红,“义军?不过是乌合之众!朝廷都要议和了!跟着耿京,只有死路一条!我……我只是想给家里留条活路!”
“活路?”辛弃疾逼近一步,声音陡然转厉,“把济南数万军民的性命当作你投诚的晋身之阶,这就是你给的活路?!你以为金人会善待一个反复无常的叛徒?你以为用同胞的血染红顶子,就能换来安稳富贵?赵德柱,你糊涂!”
最后三个字,如同惊雷,炸响在寂静的地牢。赵都头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辛弃疾不再逼问,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水囊,拔掉塞子,一股清冽的酒香弥漫开来。他倒了一碗,递到赵都头嘴边。
赵都头愕然地看着他。
“这是陈亮酿的‘琥珀光’,你上次还说馋这一口。”辛弃疾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,“喝了吧,暖暖身子。”
赵都头怔怔地就着辛弃疾的手,喝了一口。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,带来一丝暖意,也勾起了无数往事——与弟兄们大块吃肉、大碗喝酒的畅快,战场上彼此托付后背的信任……
两行浑浊的眼泪,终于从他眼中滑落。
“辛……辛掌书记……”他哽咽着,“我……我对不住弟兄们……是……是临安的范大人……范如山!他……他通过义端联系我,许诺只要……只要提供情报,扰乱义军,日后……保我全家富贵,还能在临安谋个一官半职……”
范如山!当朝参知政事,主和派的中坚人物!
辛弃疾眼中寒光一闪,旋即压下。他看着崩溃痛哭的赵都头,沉默片刻,道:“你的家人,我会设法保全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地牢,没有再回头看那个在忠义与苟活之间选择了后者,最终却落得一场空的可怜人。有些惩罚,远比肉体的死亡更加残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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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地牢,夜风一吹,辛弃疾才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。不仅仅是身体的,更是心里的。内部的蛀虫,朝中的掣肘,每一样都让人心力交瘁。
他信步走向医帐区域,远远便看到苏家药庐的窗口,还透出温暖的灯光。像暗夜里的灯塔,无声地指引着方向。
药庐里,苏青珞并未休息。她正对着一盏油灯,仔细观察着几根从不同伤员伤口处取出的箭镞。有的颜色发黑,有的带着诡异的暗蓝色泽。
小荷趴在一旁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。
辛弃疾轻轻推门进去,没有惊动小荷。
苏青珞抬起头,看到他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,随即又蹙起秀眉:“你受伤了?”她闻到了他身上尚未散尽的血腥气。
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辛弃疾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那些箭镞上,“有什么发现?”
苏青珞用镊子夹起一支暗蓝色的箭镞:“独松峡部分金军箭矢上的毒,与之前张虎中的毒,成分很像,都产自漠北一种罕见的毒草。但这次,里面似乎还掺杂了别的东西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更加凝重,“一种来自南方的……麻痹神经的毒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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