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努尔别克大哥家出来,我身上那股子手抓肉和马奶酒的味儿,三天都没散干净。
我开着车,在驾驶室这个小小的铁皮罐头里,闻着这股味儿,就好像还坐在塔城那个边境小城的家里,听着大哥弹冬不拉。
但车轮子一滚,人就得往前走。
我在货运APP上,接了个从哈密拉一车农用物资到甘肃张掖的活儿。
向东。
终于,是回家的方向了。
从塔城开回哈密,再从哈密杀进甘肃,又是上千公里的路。
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在戈壁滩上滚来滚去的铁罐头,被太阳烤,被风沙吹,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快要生锈的疲惫。
车子驶入甘肃境内,路边的景色开始有了些微的变化。
不再是新疆那种纯粹的,让人绝望的荒芜。
地里,开始能看到一些绿意。
虽然还是稀稀拉拉的,但那抹绿色,就像在白米饭里看到了一丁点肉末,能让人的心里,亮堂一下。
两天后,我到了张掖地界。
路边开始出现“张掖七彩丹霞欢迎您”的巨大广告牌。
广告牌上,是一张被P得过分艳丽的照片,红的、黄的、绿的、蓝的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上帝的调色盘。
我看着那照片,心里没啥感觉。
以前当“礼总”那会儿,这种地方,我肯定得去。
还得坐直升机,从天上看。
再找个最好的摄影师,给我拍一套写真,配上几句不知所云的“人生感悟”,发朋友圈。
现在?
我摸了摸口袋。
门票,一百多。
我舍不得。
我把车开进一个路边的服务区,加油,吃饭。
服务区很大,停满了跟我一样的,来自天南海北的大货车。
我端着一碗泡面,找了个角落,蹲在马路牙子上。
从我这个位置,正好能远远地,望见那片连绵起伏的山。
就是丹霞。
没有广告牌上那么鲜艳,隔着灰蒙蒙的空气,那些颜色显得有些暗淡。
但依然能看清,那山体上,一道道,一层层的,斑斓的色彩。
红得像血,黄得像土,灰得像我车上的尘。
一个司机,端着个大号的搪瓷缸子,也蹲在了我旁边。
他比我大几岁,脸上被风吹日晒刻出来的褶子,比我这碗泡面里的褶皱还多。
他点上一根最便宜的“大前门”,烟雾缭绕。
“外地来的吧?”
他开口了,一口地道的,带着西北调的普通话。
我点点头,吸溜了一口面。
“看丹霞呢?”
他又问。
“嗯,看看。”
“咋不进去看?来都来了。”
“票太贵。”
我实话实说。
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。
“贵啥。你开这大车,一趟活儿不就挣出来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看我不说话,也不在意,自己嘬了一口烟,指了指远处的山。
“知道那玩意儿,是咋形成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摇头。
“教科书上说,是啥地壳运动,流水侵蚀。咱老百姓,不懂那个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。
“我跟你说,我们这儿的老人,有个说法。”
“啥说法?”
我来了点兴趣。
“他们说,这丹“霞,就是地球的伤疤。”
“伤疤?”
“嗯。你想啊,好端端的一块地,平平整整的。非得让老天爷,用风,用雨,用雷,用电,给你撕开一道口子。把里面的肉,都给翻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吸了一口烟,眯着眼睛,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口子撕开了,血流出来了,就是那红的。肉烂了,就是那黄的。时间长了,结了痂,就是那灰的。五颜六色,啥都有。说白了,就是把最见不得人的,最烂的,都给你亮出来了。”
他说完,扭头看了看我。
“你说,难不难看?”
我愣住了。
我看着远处的丹霞,再看看身边这个,满脸风霜的,陌生的司机。
我感觉,他不是在说山。
他是在说我。
我的人生,可不就是被命运,撕开了一道又一道,血淋淋的口子么。
穷的时候,那道口子,是灰色的,是自卑,是窘迫。
暴富之后,那道口子,是金色的,是虚荣,是狂妄。
坐牢的时候,那道口子,是黑色的,是绝望,是屈辱。
现在,我开着这辆破车,跑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。
这道口子,又变成了,五颜六色的。
有思念家人的红色,有孤独的蓝色,有对未来的迷茫的白色,也有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,青一块紫一块的,淤青色。
我的人生,就像这片丹霞。
被命运,把皮给扒了。
露出了里面,最不堪的,最埋汰的,底色。
我以前,觉得丢人。
我觉得,我这辈子,活得像个笑话。
我拼命地想把那些伤疤,给藏起来。
我用钱,用名牌,用豪车,用女人的崇拜,来伪装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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