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乌湖那片能把人魂儿冻住的蓝色,在我后视镜里越来越小。
最后,变成了一抹不真实的颜料,被拐弯处的山体,彻底抹掉了。
那个藏族大兄弟说的没错,从然乌出来,到波密,有段烂路。
他说的“烂”,还是太客气了。
这他妈哪是路。
这就是一条在泥石流的残骸上,被过往车辆硬生生碾出来的,临时的辙。
路面,是那种混着大大小小石块的,黏糊糊的黄泥。
我的解放J6,像陷在了一锅没煮熟的苞米面粥里。
车轮每一次转动,都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,让人牙酸的呻吟。
车身,左右摇摆,幅度大得我感觉我驾驶室里的保温杯随时都能飞起来,给我开个瓢。
路的一边,是湿漉漉的,挂着枯草和灌木的山体,看着就跟刚哭过一场似的,随时准备再塌一次方。
另一边,就是一条咆哮的,浑浊的,青灰色的江。
帕隆藏布江。
那水流,急得跟疯狗一样,卷着泥沙和不知道从哪儿冲下来的树枝,一头往东扎。
水声巨大,轰隆隆的,盖过了我的发动机声。
我感觉,那江水不是在流,是在吼。
在冲着我这只在泥里挣扎的铁壳虫,发出赤裸裸的,不加掩饰的威胁。
我握着方向盘,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。
我不敢快。
我也不敢慢。
快了,怕一个侧滑,就直接喂了江里的王八。
慢了,怕轮子陷进哪个软一点的泥坑里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
我感觉我不是在开车。
我是在走钢丝。
只不过,别人走钢丝,下面是网。
我走钢丝,下面是龙王爷的餐桌。
这段几十公里的路,我挪了快三个小时。
等我终于看见前面出现了平整的柏油路,看见“通麦”两个字的镇子路牌时。
我整个人,已经虚了。
不是累。
是一种精神被高度压缩之后,突然松开,那种空荡荡的,想吐的虚。
通麦镇,不大。
就是沿着318国道,建起来的一长条房子。
饭馆,旅店,修车铺。
镇子被夹在两山之间,天色看着,比别处要暗一些。
空气里,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,带着泥土和尾气混合的,说不上好闻的味道。
我把车停在一家看起来门脸还算干净的川菜馆门口。
门口的招牌上,用红油漆写着:红烧排骨,石锅鸡。
我饿了。
从早上那碗面条到现在,我肚子里就只有然乌湖那两壶甜茶。
我下了车,腿肚子都在转筋。
我走进饭馆。
店里,几张油腻腻的桌子,几个穿着冲锋衣的游客正在吃饭。
一个角落里,坐着一个男人。
他一个人,占了一张桌子。
桌上,一个巨大的,搪瓷的盘子,里面堆着小山一样的,酱红色的排骨。
旁边,放着一瓶半空的,最便宜的那种二锅头。
他没用筷子。
就用手,抓着一块排骨,啃得满嘴是油。
他的吃相,很专注。
像一头饿了很久的狼。
我注意到他,是因为他那身打扮。
一件洗得发白的,旧迷彩夹克。
一条沾满油污的,蓝色的工装裤。
一双鞋面都裂了口的,解放鞋。
他不像游客。
他跟我一样,是干活的。
我找了个离他不算远的位置坐下。
“老板,来一份红烧排骨,一大碗米饭。”
“好嘞!”
老板娘是个嗓门洪亮的四川女人。
我等饭的功夫,点了根烟。
那个啃排骨的男人,也吃完了一块。
他拿起桌上的二锅头,对着瓶嘴,“咕咚”灌了一大口。
辛辣的酒气,隔着两张桌子,都飘到了我鼻子里。
他放下酒瓶,长长地,哈出一口酒气。
然后,他一扭头,正好跟我对上了眼。
他的脸,是那种常年在路上跑的人,特有的脸。
黑,瘦,颧骨很高。
眼角的皱纹,像刀刻的。
眼神,很浑,但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,锐利。
他冲我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。
“兄弟,也跑大车的?”
他的声音,很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。
“刚从东边过来?”
“对,刚过完那段烂泥路。”
“操蛋不?”
“差点把胆汁都给颠出来。”
他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很响,带着一股子沧桑的,痛快的劲儿。
“习惯就好。那段路,搁以前,叫‘通麦坟场’。”
我的心,咯噔一下。
“坟场?”
“对。就是埋车,埋人的地方。”
他抓起另一块排骨,在手里掂了掂,却没吃。
“以前没这新路,没那些桥和隧道。就一条烂泥路,挂在悬崖上。路宽,也就比你车宽一点。”
“会车的时候,得有一个车,玩命地往山壁上贴。贴得轮胎都快蹭掉皮了,另一个车,才能哆哆嗦嗦地过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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