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重庆那座吃人的立交桥上逃出来,我的解放J6就像一头刚被从斗兽场里放出来的伤牛。
把那批救命的医疗器械送到市一院,签完单,我一秒钟都没多待。
剩下的货,目的地是成都。
车轮重新滚上高速,当路牌上的地名从“重庆”变成“内江”,再到“资阳”的时候,我感觉整个世界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熨平了。
山没了。
那些在重庆像疯长的獠牙一样戳着天的山,全都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望无际的平。
那种绝对的,让人心安的,甚至有点单调的平。
路是直的。
我的手,终于不用再跟方向盘玩命了。
我甚至可以松开一只手,搭在车窗上,感受那不带任何攻击性的,温吞吞的风。
从重庆到成都,地理上的距离,不过三百多公里。
心理上的距离,我觉得我像是开了一个光年。
从一个3D的,疯狂旋转的电子游戏,直接掉进了一个2D的,岁月静好的屏保程序里。
我那在重庆被吓得缩成一团的五脏六腑,都跟着舒展开了。
到成都,卸货,交接,一气呵成。
货主把昆明到成都的八千块运费,也打到了我的卡上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提示到账八千块。
我看着那串数字,心里却没什么波澜。
这是我应得的。
我拿命从昭通的黑雾里,从重庆的迷魂阵里换来的。
天色还早,下午三点多。
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,不像东北的太阳那么有劲,也不像云南的太阳那么毒。
成都的太阳,像个退休老干部,散发着一种温和的,与世无争的光。
我把车停在一个巨大的停车场里,熄了火。
按理说,我应该立刻打开APP,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狼,开始寻找下一个订单。
去德阳?去绵阳?还是直接杀回北方?
可我手指划拉着手机屏幕,那一个个红色的,蓝色的订单信息,在我眼里,都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。
我不想动。
一点都不想。
在重庆立交桥上绕了那一个小时,好像把我这辈子攒的劲儿都给用光了。
宜宾酒厂老师傅的话,又在我耳朵边上响。
“急不得。”
“等。”
我关掉手机,把它扔到卧铺上。
我下了车,锁好门。
我决定,给自己放半天假。
就半天。
我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师父,去哪儿能喝茶,最老成都那种?”
司机是个中年胖子,乐呵呵的。
“喝茶嗦?那必须切人民公园三。”
“鹤鸣茶社,晓不晓得?百年老店,安逸得很。”
“好,就去那儿。”
人民公园,听名字就透着一股子亲切。
公园里,人真多。
但那种多,不是春运火车站的多,不是旅游景点的多。
是一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,慢悠悠的多。
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夫妇,有提着鸟笼子的大爷,有坐在长椅上织毛衣的大妈。
每个人的脸上,都挂着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。
那叫“安逸”。
我顺着人流,找到了那家“鹤鸣茶社”。
它就建在一个人工湖边上,一片巨大的,露天的场地。
密密麻麻,摆了得有几百张竹靠椅。
我找了个空位坐下。
屁股刚一挨着那凉飕飕的竹椅,我就浑身不自在。
我坐得笔直,腰杆挺得像根电线杆子。
我看着周围。
左边一桌,四个大妈,正噼里啪啦地搓着麻将,嘴里用我听不懂的四川话激烈地交流着。
右边一桌,一个大爷躺在椅子上,旁边一个师傅正拿着一套看着像手术器械的工具,在他耳朵里捣鼓着。
那大爷闭着眼,一脸销魂。
“掏耳朵”。我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。
更多的人,就是那么坐着。
一杯茶,一份报纸,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干,就对着湖面发呆。
我坐在那帮大爷大妈中间,感觉自己像个混进鸡窝里的哈士奇,浑身不得劲。
人家那叫生活。
我这叫生存。
物种都不一样。
一个穿着白色对襟衫,肩膀上搭着个毛巾的“茶博士”走了过来。
他手里,提着一个锃亮的,有一米多长壶嘴的铜壶。
“老板,喝点啥子嘛?”
他的声音,也跟这天气一样,不急不躁。
“最便宜的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花茶嘛,十块钱一位,无限续杯。”
“行。”
他手腕一抖,那长长的壶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。
一股滚烫的水流,精准地,冲进了我面前那个盖碗里。
一滴都没洒出来。
茶叶在水里翻滚,一股子茉莉花的香气,悠悠地飘了上来。
我付了钱,学着别人的样子,端起茶碗。
茶不烫,温的。
味道很淡。
我喝了一口,然后就把茶碗放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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