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陡峭得几乎不像路,更像是山洪冲刷出的、布满棱角碎石和湿滑苔藓的沟壑。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那个持松明子的神秘人身后,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。松明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微弱跳动的光晕,是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方向和慰藉,却也照不透周身浓得化不开的、仿佛有实质的黑暗。另一个更高大的黑影如同幽灵般缀在我们侧后方,沉默地履行着警戒的职责,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冰冷的巨石,压在我们紧绷的神经上。
韩婶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我身上,她的身体冰冷而绵软,呼吸急促带着哭过后的抽噎,双腿抖得厉害,全靠我半拖半抱才能移动。狗娃在她怀里似乎又昏睡过去,小脸在晃动的光影下苍白得吓人,偶尔发出一两声梦魇般的呜咽。我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,连日的饥饿、恐惧和疲惫早已榨干了我最后一丝力气,此刻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强撑着,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,冰冷的汗水混着夜露浸透了单薄的衣衫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寒彻骨髓。
我们不敢说话,甚至连大声喘息都不敢,只能听到彼此粗重压抑的呼吸声、脚步踩碎枯枝和滑倒时碎石滚落的窸窣声,以及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神秘人脚步极快,对山路熟悉得惊人,在几乎看不见路的黑暗中依旧能精准地避开障碍。我们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,生怕被落下,迷失在这吃人的山林里。每一次脚下打滑,都让我心惊肉跳,生怕弄出太大动静,或者摔下山崖。
不知攀爬了多久,仿佛过了一辈子,前方的神秘人终于停了下来。松明的光晕照亮了一处隐藏在茂密藤蔓和乱石后的、极其隐蔽的山体裂缝。裂缝狭窄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,里面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,散发出泥土和腐殖质的阴湿气息。
“进去。”领头的神秘人侧身让开洞口,压低声音命令道,语气不容置疑。
看着那如同巨兽喉咙般的洞口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里面是什么?是真正的避难所,还是另一个陷阱?韩婶死死抓住我的胳膊,指甲掐进肉里,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,无声地摇头。
“快!天快亮了!”神秘人催促道,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。
没有退路了。我一咬牙,侧着身子,率先挤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。石壁冰冷粗糙,蹭着皮肤生疼。缝隙内光线几乎完全被隔绝,只有身后神秘人手中松明透进的一点微光,勉强勾勒出脚下坎坷不平的通道。空气潮湿闷浊,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。我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,发现里面空间似乎稍大了一些。
“婶子,进来!快!”我回头压低声音喊道。
韩婶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抱着狗娃,颤抖着挤了进来。两个神秘人也紧随其后进入裂缝,那个高大的黑影最后进来,还用一些藤蔓和石头巧妙地遮掩了一下入口。
裂缝深处,竟然别有洞天。空间不大,约莫半间屋子大小,显然是天然形成后又经人工粗略修整过,地上铺着干草,角落里甚至堆着一些用油布包着的、像是粮食和柴火的东西。空气虽然不流通,但比外面暖和不少,也相对干燥。
持松明的神秘人将松明插在石壁的一道缝隙里,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个狭小的避难所。他摘下蒙面的布巾,露出一张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、面容普通却线条硬朗、带着风霜之色的脸,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锐利有神。他快速扫视了我们一眼,目光在韩婶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狗娃昏睡的小脸上停留片刻,眉头微蹙。
“先处理一下。”他言简意赅,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一个水囊和一块干净的布,递给韩婶,“给孩子擦把脸,喂点水。”然后又拿出一个小瓷瓶,“外伤药,自己处理一下手脚的擦伤。”
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,但这份突如其来的、具体的关怀,却像一道微光,稍稍驱散了我们心中一些极寒的恐惧。韩婶颤抖着手接过水囊和布,先是小心翼翼地给狗娃擦拭额头和小手,然后才就着水,润湿了布,一点点清理自己脸上和手上的泥污和擦伤。她的动作很慢,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。
另一个高大些的神秘人也摘下了面巾,是个面容憨厚、皮肤黝黑的汉子,沉默地走到角落,熟练地解开一个油布包,里面是几张干硬的烙饼和一块咸肉。他拿出小刀,默默地将饼和肉切成小块,又用另一个水囊里的水,和了点面糊,放在一个小瓦罐里,架在神秘人用火折子点燃的一小堆干柴上加热。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,刺激着我们早已麻木的肠胃,发出咕噜噜的响声。
我看着这一切,心中的警惕丝毫未减,但身体的本能却无法抗拒食物和温暖的诱惑。我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上,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。我接过高大汉子递过来的一碗热面糊和一小块饼,滚烫的温度透过粗陶碗传到掌心,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。我吹了吹,小心地喂给韩婶几口,她机械地吞咽着,眼神依旧空洞。我自己也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,滚烫的食物烫得舌尖发麻,却暂时压下了胃里火烧火燎的绞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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