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窑里,时间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粘稠的油脂,每一秒都缓慢得令人发指。篝火的光芒在低矮的窑洞里跳跃,将我们三人蜷缩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布满烟炱和裂纹的墙壁上,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。柴火有限,我不敢多添,火苗渐渐微弱下去,光线昏暗,窑内的寒气便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,像无数根冰冷的针,刺入骨髓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、令人作呕的焦炭味、霉烂味,以及我们身上散发出的汗臭、泪水和恐惧混合的酸馊气息,几乎令人窒息。
韩婶抱着昏睡的狗娃,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窑壁,身体像打摆子一样无法控制地颤抖着,牙齿磕碰的“咯咯”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她的眼神涣散,瞳孔里倒映着摇曳的火光,却空洞得没有焦点。嘴里反复喃喃着破碎的词语:“……回家……何先生……狗娃爹……”声音含混不清,像是梦呓,又像是精神彻底崩溃前的谵妄。偶尔,她会突然抓住我的胳膊,指甲深深掐进肉里,眼神惊恐地瞪着窑口那片浓稠的黑暗,尖声叫道:“听!有脚步声!他们追来了!石头!快跑!”每一次,我都得费力地安抚她,心脏因她的失控而狂跳不止,后背惊出一层又一层冷汗。
狗娃的额头依旧有些烫手,在昏睡中不安地扭动,小眉头紧紧皱着,偶尔发出难受的呻吟。看着他痛苦的小脸,再看看韩婶濒临崩溃的样子,一种巨大的绝望和撕心裂肺的疼痛几乎要将我撕裂。我们像三只掉进陷阱、奄奄一息的野兽,在这黑暗的洞穴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,可能是救援,更可能是最终的屠宰。
我几乎一夜未眠,耳朵竖得像受惊的鹿,捕捉着窑外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。风穿过山林的呜咽,像冤魂的哭泣;不知名的夜枭发出凄厉的啼叫,令人毛骨悚然;远处似乎还隐约传来野兽的低嚎。每一次声响都让我的神经绷紧到极限,握着那根当做武器的粗树枝的手心,全是冰冷的汗水。带疤汉子留下的那句“会有人来”和那个手心的十字标记,是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,但这光太飘渺了,仿佛随时会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。来的是谁?什么时候来?是救赎,还是毁灭?
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挨到后半夜,篝火终于彻底熄灭,最后一点灰烬的红光也黯淡下去。炭窑内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和刺骨的冰冷。韩婶似乎哭累了、吓傻了,不再呓语,只是紧紧抱着狗娃,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,像一片风中的残叶。狗娃的呼吸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我们三人挤在一起,依靠彼此那一点点可怜的体温取暖,但寒冷依旧无孔不入,冻得人四肢麻木,思维都快要凝固。
就在这令人绝望的黑暗和寒冷中,窑洞外,极远处,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——碎石滚落的声音!
我的心猛地一缩,瞬间屏住了呼吸!不是风声,不是动物!是人的脚步声!极其谨慎、刻意放轻的脚步声!而且,不止一个人!
来了!他们来了!
巨大的恐惧像冰水浇头,瞬间淹没了我的全身!我猛地坐直身体,黑暗中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木棍,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,几乎要破膛而出!韩婶也感觉到了,她身体僵住,连颤抖都停止了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如同濒死小兽般的抽气声。
脚步声很轻,很慢,似乎在小心翼翼地靠近,并且……停下了?在窑外不远处?
黑暗中,我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凭借声音判断。没有火把的光亮,没有呵斥声,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、充满压迫感的寂静。他们在观察?在确认?还是在布置包围?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,流进眼睛,又涩又疼,我却不敢抬手去擦。窑外的“他们”像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,随时可能发起致命一击。
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逼疯时,一个压得极低的、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、类似鹧鸪鸟的鸣叫声,突然在窑外不远处响起!“咕咕——咕——咕咕——”
不是一声,是连续三声,节奏清晰!
这个声音……我浑身一震!是暗号?!是带疤汉子说的“标记”?
几乎就在鸟叫声落下的同时,窑口那片黑暗中,突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、被刻意遮挡过的火光!不是火把,更像是一根短小的、裹着油布的松明子发出的光,光线昏黄,范围很小,只勉强照亮了持火者脚下的一小片地面。
借着这微弱的光线,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,站在窑口外几步远的地方。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、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粗布衣服,头上包着头巾,脸上似乎也蒙着布,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闪烁着精光的眼睛。他个子不高,身形看起来有些瘦削,但站姿很稳,手里除了那节松明,似乎没有拿明显的武器。
他没有立刻进来,也没有说话,只是举着那点微光,静静地站在窑口,那双锐利的眼睛飞快地扫视着窑内的情况,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,特别是在韩婶和狗娃身上多看了几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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