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里的夜晚,寒冷刺骨。江风像鬼哭一样从墙壁的破洞和没有门板的门框灌进来,吹得那盏好不容易点燃的、灯油将尽的小油灯火苗疯狂摇曳,在布满蛛网和污迹的墙壁上投下我们三人扭曲抖动的影子,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。我和韩婶紧紧偎依在角落里那堆薄薄的干草上,用那床又硬又破、散发着霉味的棉被将我们和狗娃勉强裹住,却丝毫抵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湿冷寒气。狗娃的呼吸急促而灼热,小脸烧得通红,即使在昏睡中也痛苦地蹙着眉头,不时发出细微的、令人心碎的呻吟。韩婶几乎一夜未眠,不停地用手试探他的额头,用湿布蘸着冰冷的、带着土腥味的存水(是从江边小心翼翼取回的沉淀水)擦拭他的小手心和脖颈,哼唱的安抚调子破碎不堪,充满了绝望。
那袋沉甸甸的银子就塞在草席下,硌着我的腰,冰冷而坚硬。它本应带来希望,此刻却像一块巨大的墓碑,压得我们喘不过气,时刻提醒着我们这“生路”的代价和未来的茫然。庙外,江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堤岸,哗啦哗啦的声响,像是永无止境的叹息,更添凄凉。
天刚蒙蒙亮,灰白的光线勉强透过破败的窗棂,照亮了庙内的一片狼藉。狗娃的烧丝毫没有退去的迹象,呼吸反而更加微弱。韩婶的眼睛又红又肿,嘴唇干裂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,只是机械地、一遍遍地抚摸着孩子滚烫的额头。
“不行……不能再拖了……”我看着狗娃越来越差的状态,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,几乎要窒息。老渔民的话在耳边回响——“最好是去镇上请个正经郎中瞧瞧。”
去镇上?白沙镇?十里路?人多眼杂……风险太大了!万一被认出来……我不敢想下去。可是,不去?眼睁睁看着狗娃……?
“婶子,”我声音干涩发颤,像是砂纸摩擦,“我……我得去趟镇上,找郎中。”
韩婶猛地抬起头,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恐,死死抓住我的胳膊,指甲掐进我肉里:“不行!石头!不能去!镇上……镇上肯定有官差!万一……万一被认出来……我们就全完了!”她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利扭曲。
“可是狗娃他……”我看着孩子痛苦的小脸,心如刀绞,“再这样烧下去……他……他会没命的!”
“那也不能去!”韩婶几乎是在嘶吼,眼泪汹涌而出,“我们就这一个孩子了!石头!我们就这一个指望了!你要是出了事,我们娘俩……我们娘俩怎么活啊?!”她哭得浑身颤抖,语无伦次,巨大的恐惧和对孩子安危的担忧在她心中激烈交战,几乎要将她撕裂。
我看着她绝望崩溃的样子,喉咙像是被堵住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我知道她说得对,去镇上无异于刀尖舔血。可是……
我猛地站起身,走到墙角,从那个破瓦罐里倒出小半碗浑浊的冷水,咕咚咕咚灌了下去,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,带来一阵刺痛,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。我走到草席边,蹲下身,看着韩婶泪眼婆娑的脸和狗娃烧得通红的小脸,深吸一口气,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说道:“婶子,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狗娃死。银子……我们还有银子。我去镇上,小心点,买了药就回来,绝不逗留。你……你在这里等着,照顾好狗娃,也……也藏好自己。”
韩婶看着我眼中那种被逼到绝境的、孤注一掷的决绝,知道再也无法改变我的决定。她绝望地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,最终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颤抖着点了点头,从贴身处摸出那袋银子,摸索着,数出几块较小的碎银,塞到我手里,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:“……小心……一定要……回来……”
我紧紧攥住那几块带着她体温和泪水的碎银,感觉重逾千斤。我最后看了一眼狗娃,狠下心肠,转身走出了破庙。
清晨的江边,寒风凛冽,雾气沼沼。我拉低破帽檐,将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,沿着泥泞的江岸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老渔民指点的东方快步走去。十里路,感觉漫长得没有尽头。每遇到一个早起的渔夫或农人,我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,赶紧低下头,加快脚步,生怕被看出端倪。怀里的碎银像烙铁一样烫着皮肤,也烫着我的心。
走了将近一个时辰,太阳升高了些,驱散了些许雾气,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片较为密集的屋舍轮廓,隐约能听到人声犬吠——白沙镇到了。
镇子比想象的要大一些,临江有一条还算热闹的街道,开着几家杂货铺、茶肆和饭庄,行人不多,但偶尔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和挎着篮子的妇人走过。我紧张地四下张望,没有看到穿号衣的官差,心下稍安,但不敢放松警惕。
我拦住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丈,压低声音询问药铺的位置。老丈打量了我一眼,看我衣衫褴褛、面色惶急,也没多问,指了指街道尽头:“喏,拐角那家‘济生堂’就是。”
我道了谢,快步走到那家药铺门前。药铺门面不大,柜台后坐着一个戴着瓜皮帽、正在拨弄算盘的老先生,旁边还有个伙计在整理药材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。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,走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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