窑洞里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,韩婶压抑的、带着绝望的啜泣声和狗娃细弱游丝的呻吟,像冰冷的针,一下下扎在我心上。那袋沉甸甸的银两搁在冰冷的窑灰上,仿佛不是钱财,而是烧红的烙铁,烫得我不敢触碰,却又无法忽视它的存在。二十两雪花银,足以在乡下买几亩薄田,盖三间草房,安稳度日。可这银子的背后,是何先生未雪的血冤,是雷豹大哥屈死的亡魂,是我们像野狗一样被驱赶的耻辱。这安身立命的根本,拿在手里,却重逾千斤,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婶子,”我哑着嗓子打破死寂,声音在狭小的窑洞里空洞地回响,“天快亮了,得走了。”再不走,等天色大亮,这荒滩野地就再无藏身之处。
韩婶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一种无声的颤抖。她在黑暗中摸索着,拾起那袋银子,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银锭时,剧烈地哆嗦了一下,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将银子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,然后摸索着抱起昏沉的狗娃,用那床又硬又破的棉被将他裹紧。整个过程中,她一言不发,但那沉默里蕴含的巨大悲恸和认命般的绝望,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碎。
我摸索着爬出窑洞,冰冷的晨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,天色已经透出一种死鱼肚皮般的灰白。河滩上的芦苇在微风中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我警惕地四下张望,确认无人,才回身将韩婶拉了出来。她的手脚冰凉,身体因为恐惧和虚弱而微微摇晃。
“往南,过江。”我低声道,这是冯经历手下那人最后的指示。南边,意味着要穿过大半个府城外围,才能到达渡口。这一路,吉凶难料。
我们没有选择大路,只能沿着荒芜的河滩,借着芦苇丛的掩护,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南摸索。脚下的淤泥又湿又滑,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。韩婶抱着狗娃,走得踉踉跄跄,几次差点摔倒,我都得赶紧扶住她。狗娃在颠簸中偶尔发出痛苦的咳嗽声,每一声都让我们的心揪紧一分。
怀里的银两随着步伐晃动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,这声音在我听来如同催命符。我不停地回头张望,总觉得黑暗中有眼睛在盯着我们。每一丛晃动的芦苇,每一块突兀的石头,都像是潜伏的追兵。恐惧像冰冷的河水,漫过脚踝,逐渐淹没到胸口。
天光渐渐放亮,府城黑压压的轮廓在晨曦中显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我们必须尽快远离这片区域。靠近城郊时,开始出现零星的菜地和窝棚,偶尔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下地,看到我们这三个衣衫褴褛、形迹可疑的外乡人,都投来警惕和好奇的目光。我们赶紧低下头,加快脚步,恨不得能钻到地底下去。
饥饿和干渴再次袭来。昨天一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,喉咙干得冒烟。我看到路边有条水沟,水色浑浊,漂浮着杂物。也顾不了许多,趴下去用手捧起就喝,一股土腥味和腐烂水草的臭味直冲脑门,强忍着恶心咽下去几口,又催促韩婶喝点。韩婶摇摇头,看着怀里昏睡的狗娃,眼泪又落了下来:“狗娃……一口水都喂不进去了……”
我心里一酸,别过头去。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点干粮碎屑,和韩婶分着吃了,硬邦邦的碎渣噎得嗓子生疼。那袋银子就在怀里,可此刻却买不到一口干净的水,一口热乎的饭。
越往南走,人烟渐渐稠密起来,道路也开始出现岔路口。我们不敢问路,只能凭着大概的方向和本能,尽量避开大路和人群。太阳升高了,明晃晃地照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反而让我们的狼狈无所遁形。汗水、泥污混在一起,浑身又脏又臭,和流民乞丐没什么两样。
中午时分,我们终于远远地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江面,以及江边那个熙熙攘攘的渡口。大大小小的船只停靠在岸边,挑夫、小贩、旅客穿梭往来,人声鼎沸。希望近在眼前,但危险也倍增。渡口必有官差盘查!
我们躲在高处一丛茂密的灌木后,远远观察着渡口的情况。果然,码头上设着卡子,几个穿着号衣的官差挎着腰刀,懒洋洋地检查着过往的行人行李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。
“怎么办?石头?”韩婶声音发颤,脸色惨白,“有……有官差!”
我的心也沉了下去。硬闯是自投罗网。难道要等天黑?可狗娃的状况,还能撑多久?而且夜间隔江,盘查恐怕更严。
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,我看到离主渡口稍远的下游偏僻处,有几个破旧的小码头,停着些打渔或者载货的小舢板,一些看起来像是本地村民模样的人正在上下船,官差似乎不太注意那边。
“去那边看看!”我拉起韩婶,沿着江岸的陡坡,小心翼翼地向下游摸去。这里杂草丛生,道路难行,但相对隐蔽。
靠近那个小码头,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河水的气息。几个皮肤黝黑、穿着破烂的船工正蹲在岸边补网抽烟,看到我们过来,都停下动作,用打量货物的眼神看着我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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