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叔的身影消失在暗道深处,那扇伪装的木板合拢的轻微“咔哒”声,像是一道最终的门闩,将我们与外界彻底隔绝,也将我推向了命运的独木桥。地穴中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,只有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,将我们三人惨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韩婶抱着昏睡的狗娃,瘫坐在干草铺上,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无声地滚落,打湿了孩子滚烫的额角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发出压抑的、破碎的哽咽声,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,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、不舍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托付。
“石头……”她终于挤出两个字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。
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,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。我蹲下身,用力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,触感粗糙而脆弱。我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,尽管我的牙齿也在微微打颤:“婶子,别怕。看好狗娃,等我回来。一定……一定会没事的。”这话说出来,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。前途是刀山火海,生死未卜,这承诺何其沉重。
狗娃在昏沉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呻吟,小脸烧得通红。韩婶赶紧低头,用脸颊贴着他的额头,哼着不成调的安抚,肩膀却抖得更厉害了。
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,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我靠坐在土壁下,怀里的油布账册和那半块冰凉的玉璜硌得我心口生疼。我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德叔交代的每一个细节:子时初刻、清风茶楼后门、三长两短、‘云雾初开’……任何一个环节出错,都可能万劫不复。冯经历的脸、王主事凝重的眼神、何先生的血、雷豹倒下的身影……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,最终定格在韩婶绝望的脸和狗娃病弱的样子上。不能失败!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驱散内心的恐惧和彷徨。
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,我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四肢。最后检查了一遍怀里的东西,账册和玉璜贴身藏好,又紧了紧腰间破旧的布带。
“我走了,婶子。”我低声道,不敢再看她的眼睛。
韩婶猛地抬起头,泪眼婆娑,挣扎着想站起来,却又无力地坐了回去,只是伸出颤抖的手,紧紧抓住我的衣角,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。“石头……千万……千万小心啊!”她泣不成声。
我重重点头,狠心掰开她的手指,转身走向那扇通往未知的木板。手触碰到冰冷粗糙的木面时,我停顿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地穴中污浊却熟悉的空气,然后,用力将它推开一道缝隙。
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死寂。暗道里比地穴更冷,空气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。我侧身钻了出去,反手将木板轻轻合拢,确保严丝合缝。瞬间,彻底的黑暗和寂静将我吞噬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我一人。
我凭着之前德叔带我进来时的模糊记忆和感觉,伸出双手,像盲人一样,摸索着冰冷潮湿的土壁,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。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,有时是松软的淤泥,有时是硌脚的碎石。黑暗中,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——衣袂摩擦土壁的窸窣声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、甚至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滴水声,都让我心惊肉跳。我总觉得在身后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,冰冷的视线刺在我的背上。
不知走了多久,也许是一炷香,也许是半个时辰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灰蒙蒙的光亮,似乎是到了暗道的另一个出口。我加快脚步,靠近光亮处,发现那里同样是一扇伪装巧妙的木板门,缝隙里透进些许微弱的天光(或许是月光,或许是远处灯火的反射)。
我趴在门缝上,小心翼翼地向外窥视。外面似乎是一条堆满杂物、极其狭窄僻静的死胡同,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的酸臭气。胡同外隐约传来打更人遥远的梆子声,已是二更天。时候快到了!
我屏住呼吸,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。除了风声和更夫渐行渐远的梆子声,并无其他异常。我深吸一口气,用力推开这扇沉重的木板门,刺骨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,让我打了个寒颤。
我像一只受惊的野鼠,迅速溜出暗道,反手合上门板,将自己隐藏在胡同最深的阴影里。抬头望去,府城的夜空被高耸的屋脊切割成狭窄的缝隙,一弯惨淡的残月悬挂在天际,洒下清冷微弱的光,勾勒出周围破败房屋狰狞的剪影。我必须尽快找到“清风茶楼”!
根据德叔模糊的指引和之前对府城方位的粗略了解,我辨认了一下方向,然后拉低破帽檐,将脸埋进衣领,贴着墙根的阴影,像一道鬼影般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。府城的夜晚并不平静,远处主街上隐约传来酒楼妓馆的丝竹喧嚣和行令猜拳声,更衬托出我这片贫民区域的死寂和危险。每一次拐角,我都心惊胆战,生怕迎面撞上巡夜的兵丁或更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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