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雾散尽的彭村阵地,宛如人间地狱。
细雨依旧淅淅沥沥,却冲刷不尽空气中残留的刺鼻异味——那是日军第10师团施放的糜烂性与催泪性混合毒剂,褐色液滴附着在断墙上,遇水蒸腾起淡紫色烟霭,混合着血腥与焦糊,令人作呕。战壕内外,景象惨不忍睹:1营3连的士兵们蜷缩在积水中剧烈抽搐,皮肤接触毒剂的部位已溃烂流脓,有人徒劳地抓挠着喉咙,指甲缝里渗出血丝;重机枪手老赵保持着抵枪射击的姿势,防毒面具的镜片被流弹击穿,青紫的脸庞上凝固着最后的怒目圆睁,胸前还别着妻子绣的平安符。
“用尿浸布!快!”李若曦的声音撕破死寂,她将伤员的粗布裤撕成条,按老兵教的法子蘸上尿液——这是没有防毒面具时最管用的应急措施,尿液中的氨能中和部分毒剂。小桃抱着药箱踉跄而来,绷带早已用尽,只能用烧过的草木灰敷在溃烂处,可刚一碰触,伤员就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:“疼!像火烧……”话音未落便剧烈咳嗽,嘴角溢出带血的泡沫。
李若曦跪在泥泞里,按住一个浑身痉挛的年轻士兵。他是三天前刚补入部队的学生兵,脸上布满黄豆大的水泡,一只眼睛因化学灼伤肿得眯成缝,却死死攥着步枪:“李姐,我还能打……”喉咙里的破风箱声突然变响,他猛地咳出半块肺组织,头歪在战壕壁上没了气息。李若曦咬碎银牙,用他染血的衣襟盖住那张稚嫩的脸,指尖触到他口袋里的课本,扉页写着“守土有责”四个铅笔字。
“统计伤亡!”陆铭凡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防毒面具早被弹片掀飞,他用浸泥的毛巾捂住口鼻,眼眶因吸入催泪毒剂布满血丝,视线所及之处,1营3连的阵地已无一人能动弹——这个连在滕县保卫战后重建,刚补充的新兵还没来得及刻下名字。
赵承业踉跄着跑来,名册被雨水泡得发皱:“旅长……阵亡一百八十七人,重伤过百,1营3连全员殉国……还有二十七个弟兄出现肺水肿,撑不过今晚了。”他指着远处,几个救护兵正抬着担架撤退,担架上的人突然剧烈抽搐,从担架缝里滴下的血在泥地上晕开紫黑色痕迹。
指挥所内,孙建国一拳砸在覆着地图的桌案上,虎口崩裂的鲜血混着泥浆溅在“台儿庄外围防御图”上:“狗日的坂垣征四郎!学西方人用化学武器,算什么本事!”他腰间的手枪套还留着弹痕,那是昨天掩护伤员撤退时被流弹击穿的。
“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!”陆铭凡扯开浸透毒水的衣襟,露出缠着绷带的左臂——昨天炸坦克时被弹片划伤,此刻伤口正被毒雾熏得外翻。他抓起电台旁的话筒,声音穿透电流杂音:“赵刚!炮连立即转移到村东坟地,按坐标表标定日军集结点——这是日军的老规矩,毒气弹后必是步兵冲锋!”
话音刚落,远处突然传来“轰隆隆”的履带碾压声。张晓明拖着受伤的右腿爬上断墙,望远镜里出现三辆深绿色的钢铁巨兽——日军九七式中型坦克,正以楔形队形推进,履带碾过1营3连的阵地,将战壕里的遗体与工事夷为平地,后面还跟着两辆九四式轻装甲车,车载机枪正对着残垣扫射。
“鬼子坦克上来了!”张晓明嘶吼着滚下断墙,战壕里顿时响起慌乱的枪声,可步枪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,只留下点点火星。王大牛把轻机枪架在老赵的遗体上,枪托裹着浸尿的尿布,枪口对准坦克观察窗:“弟兄们,瞄准玻璃打!”子弹穿透观察窗,里面传来日军驾驶员的惨叫,第一辆坦克顿时偏离方向,撞在断墙上熄火。
日军阵地上,联队长福荣真平通过望远镜冷笑。他身后的毒气筒还在冒着残烟,这已是今天第三次施放毒剂,见步兵冲锋受挫,干脆调出配属的战车小队:“让坦克开道,步兵跟在后面清剿!天黑前必须拿下彭村!”
两辆装甲车突然加速,车载机枪的火舌扫过战壕,孙建国身边的通信兵当场中弹。“炸药包!谁有炸药包!”孙建国抱着电线杆嘶吼,却发现仅剩的三个炸药包还在村西救护所。张晓明突然拽住他的胳膊,指着弹坑旁的集束手榴弹:“用这个!绑在竹竿上。”
四个新兵立刻动手,将五颗手榴弹捆成一束,竹竿顶端削尖。此时第二辆坦克已冲到战壕前,履带即将碾上王大牛的机枪阵地。张晓明扛起“土制炸杆”,借着断墙掩护绕到坦克侧后方——那里是装甲最薄的发动机舱。他猛地将炸杆捅进散热窗,拉动引线后滚进弹坑,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坦克发动机冒起黑烟,履带瘫在泥地里动弹不得。
“还有一辆!”吴大勇的狙击步枪打中装甲车驾驶员,可最后一辆坦克仍在推进,车载机枪压制得守军抬不起头。陆铭凡突然抓起老赵的刺刀,从指挥所冲出:“跟我上!用刺刀挑履带!”六个士兵跟着他跃出战壕,在坦克盲区里穿梭,刺刀一次次扎进履带链节,却被高速转动的履带甩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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