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夏的后背突然冒出汗来。他拨通王经理的电话,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忙音。再打,变成了关机提示。
“糟了。”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脸色比纸还白,“刚才接到电话,B厂的老板跑路了,欠了一屁股债,仓库里的料都被债主拉空了。”
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。小苏的脸白得像张纸,手里的检测报告飘落在地。林夏看着桌上B厂的样品,突然想起王经理昨天电话里的麻将声——原来不是在打牌,是在收拾东西吧。
中午十二点,食堂的饭没人动。林夏蹲在仓库的角落,看着空荡荡的货架发呆。这里本该堆满B厂的塑胶粒,现在只剩几个破纸箱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老周递过来个馒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:“下午开紧急会,讨论要不要走法律程序。但生产线不能停,你得再找家供应商,三天内必须到货。”
林夏咬了口馒头,没什么味道。他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最后一页,那里记着个没名字的号码,备注是“老陈,五金市场后门”。去年冬天,有批急件的供应商突然涨价,是老陈牵线找了家小作坊,连夜赶工才没误事。
“喂,陈叔吗?”林夏的声音有点抖,“您认识做ABS塑胶粒的厂家吗?要现货,能开发票的那种。”
老陈的声音裹着收音机的杂音:“你说的是食品级还是工业级?工业级的话,我侄子在郊区开了个厂,就是……手续不太全。”
“不行,必须有正规手续。”林夏想起上次用了无资质厂家的螺丝,被客户投诉到总部,罚了三个月奖金,“有没有手续全的,哪怕贵点也行。”
老陈沉默了会儿:“有是有,在邻市,老板姓赵,以前是做外贸的,仓库里压了批进口料,正急着出手。就是价格……比市场价高12%。”
林夏的心沉了沉。高12%,意味着这批五十公斤的料要多花近两千块,按季度用量算,全年会多出近十万成本。但他别无选择。
下午两点十七分,林夏和小苏坐上去邻市的高铁。窗外的田野在雨里泛着绿,小苏的笔记本上列满了备选方案,每个方案后面都画着哭脸:“林哥,要是赵老板坐地起价怎么办?要是料的质量不达标怎么办?”
“那就再找下一家。”林夏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赵老板的仓库在高速路口旁,铁皮房里堆着十几个大桶,标签上的外文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。男人穿着件沾着油污的夹克,递过来的检测报告打印在皱巴巴的A4纸上:“这是德国料,本来要发往东南亚的,那边客户黄了,才压在手里。”
林夏打开桶盖,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飘出来——和B厂的料味不同,更清透些。他用密度计测了三次,读数稳定在1.05g/cm3,符合要求。
“价格能少点吗?”林夏的指尖在桶沿上蹭着,“我们用量大,以后可以长期合作。”
赵老板蹲在地上抽烟,烟蒂在雨里烫出个小红点:“最多让3%,再少就赔本了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你们要是今天订,我叫车连夜送过去,明天一早准能到。”
林夏给老周打了个电话,那边沉默了很久,说:“订吧,找财务特批付款。”
签合同的时候,小苏突然指着报告上的生产日期:“赵老板,这料是去年三月的,保质期只有一年,下个月就到期了啊!”
赵老板的手顿了顿,嘿嘿笑了两声:“塑胶料这东西,放两年也没事。你们要是不放心,我再便宜2%。”
林夏把检测报告折成方块:“我们要最新批次的,哪怕等几天也行。”
“哪有那么多最新批次?”赵老板把合同往桌上一拍,“你们大厂就是矫情!不买拉倒!”
林夏拉着小苏往外走,雨丝打在脸上有点疼。小苏急得快哭了:“林哥,回去怎么交代啊?”
“去下一家。”林夏掏出手机,老陈又发来了个号码,“陈叔说,赵老板的表哥在市区有个厂,刚进了批新料。”
等找到那家厂时,天已经黑了。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说话慢条斯理:“我们的料是新产的,检测报告齐全,但要付全款才能提货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我知道B厂的事,现在谁都怕收不到钱。”
林夏看着仓库里整齐码放的料桶,标签上的生产日期是上周。他咬了咬牙:“我现在就让公司打款,麻烦您今晚安排送货。”
打款的时候,财务老李在电话里骂了他十分钟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超额支出要写说明,还要扣绩效!你这三年的奖金都白攒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夏的声音很轻,“但生产线不能停。”
晚上八点,货车终于出发了。林夏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车灯在雨里变成两个模糊的光点,突然觉得腿有点软。小苏递过来瓶矿泉水,瓶身上凝着水珠:“林哥,你看。”
她的手机屏幕上,是张老板发的朋友圈,配图是KTV的包厢,文字写着“庆祝大订单”。照片角落里,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,侧脸很像B厂的王经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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