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封府贡院门前,人声鼎沸,活像开了锅的汤圆铺子。
弘治五年的府试,将方圆百里的童生们一股脑儿都塞到了这青砖高墙之下。穿绸裹缎、前呼后拥的富家子,神情肃穆、自带书箱的寒门士,还有像陆仁这样,穿着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细棉布长衫、背着个半新考篮的半大孩子,挤挤挨挨,汇成一股焦虑又期盼的人流。
“俺的亲娘咧!这人也忒多了!”赵德柱踮着脚尖,伸长了脖子往前望,他那身崭新的宝蓝色绸缎直裰在人群中格外扎眼,此刻却被他蹭得皱巴巴,额头上全是汗珠子,“陆案首!徐木头!沈闷葫芦!你们倒是跟紧点啊!别让小爷我挤丢了!这要是被挤掉一只鞋,我娘非得念叨半年不可!”他一边咋呼,一边紧张地护着考篮,仿佛里面装的是金元宝。
徐文谦依旧是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布衫,神色还算镇定,只是捏着考篮带子的手指微微发白,显示着内心的紧张。他低声提醒:“柱子,莫要喧哗,仔细搜检官。
”沈默则安静地跟在陆仁身后,考篮是旧竹篾编的,边角都磨亮了,里面装着几支秃笔和一方最便宜的砚台。他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陆仁站在人群中,九岁的个头让他视野受限,只能看到周围晃动的腰臀和考篮。他努力挺直小身板,试图维持一点“案首”的尊严,心里却在疯狂吐槽:“这密度……赶上早高峰地铁了!老天爷,千万别让我碰上‘臭号’啊!”(臭号:靠近厕所的考棚)
好不容易随着人流挪到搜检处,场面更是令人啼笑皆非。
搜检官是个面皮焦黄、眼神锐利的老吏,手法麻利得像在翻咸鱼。一个富家公子哥儿,考篮里除了笔墨纸砚,还塞着油纸包的酱鸭、蜜饯果子、甚至一小坛黄酒。老吏眼皮都不抬,酱鸭蜜饯留下,酒坛子直接没收:“考场重地,禁酒!带走!”公子哥儿的脸瞬间垮成了苦瓜。
轮到赵德柱。老吏翻着他考篮里崭新的上等徽墨、湖笔、澄心堂纸,又捏了捏他直裰宽大的袖口、衣襟。突然,老吏手指在赵德柱腰带内侧的夹层里触到一点硬物!赵德柱浑身一僵,脸刷地白了!
“这……是什么?”老吏声音不高,却带着寒意。
赵德柱冷汗唰就下来了,结结巴巴:“没……没啥!是……是我娘给我缝的护身符!保平安的!”他急中生智。
老吏狐疑地捏了捏,掏出来一看——竟是一块雕工粗糙、刻着“蟾宫折桂”四个小字的硬木牌!还真是个护身符!老吏哭笑不得,把木牌丢回给他:“下不为例!进去!”
赵德柱如蒙大赦,接过木牌,腿肚子还在打颤,对着陆仁他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吓……吓死小爷了!我娘非说这玩意儿灵验,让我贴身带着……差点折在这儿!”陆仁和徐文谦忍俊不禁,沈默嘴角也抽动了一下。
陆仁的考篮则顺利得多。笔墨纸砚都是普通货色。搜检官翻了翻,没发现夹带,目光落在他明显稚嫩的脸上,带着点惊奇:“你就是陈留那个九岁案首?进去吧,好好考。”
领了号牌,陆仁一看——“丁字拾柒号”。位置不算好,但万幸,离传说中的“臭号”区域还隔着一排。他松了口气。
找到自己的号舍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、布满划痕的木门,一股混合着陈年霉味、尘土味和劣质墨汁的古怪气息扑面而来。号舍狭小逼仄,仅容一桌一凳。桌面坑洼不平,角落里还结着蛛网。陆仁放下考篮,环顾四周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“这住宿条件……比我当年大学八人间还差!退休钓鱼计划必须提上日程!”
府试首场,帖经墨义。
试卷发下,陆仁迅速浏览。题目难度比县试陡增,不仅冷僻经文增多,墨义题也更为刁钻,需结合上下文甚至不同典籍互证方能答全。考场内很快响起一片抓耳挠腮、唉声叹气之声,如同夏夜池塘里的蛙鸣。
陆仁却如同开启了扫描模式。过目不忘的金手指全力运转,王先生圈定的重点、李教谕讲解的难点、县学藏书阁里看过的历代注疏,如同清晰的影像在脑海中飞速闪过。他提起笔,手腕沉稳,笔走龙蛇(相对于他之前的水平),字迹虽无飘逸风骨,却工整清晰,力透纸背。一个个精准的答案如同流水般倾泻在纸上。
“沙沙沙……”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在他狭小的号舍里稳定而持续。隔壁号舍一个中年考生,正对着题目抓狂,嘴里念念叨叨,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。陆仁笔尖一顿,脑中瞬间浮现出原文:“……度地以居民,……”,他微微摇头,继续下笔。那考生听到隔壁平稳的书写声,更是焦躁,忍不住用头轻轻撞了两下号板,发出“咚咚”轻响。
斜对面号舍的竟然是自己的堂哥陆明,此刻更是度日如年。他额头冒汗,手中的笔仿佛有千斤重。看着试卷上那些似曾相识却又模糊不清的字句,再想想隔壁那个自己曾经百般看不起的堂弟……一股强烈的嫉妒和恐慌攫住了他。他几次想伸头偷瞄旁边人的卷子,都被巡视的差役严厉的目光逼了回去,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喜欢工科大明请大家收藏:(www.qbxsw.com)工科大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