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此,陆仁的村学生活翻开了崭新的一页,日子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沉重而急促的节奏,每一天都像是在砥砺中前行。
每日那十张大字的课业,王先生的要求近乎严苛到了极致。
每一次提笔,都如同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。
书房内墨香弥漫,却夹杂着令人屏息的紧张。
王先生负手踱步于学童之间,其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不放过任何一丝瑕疵。笔画的起笔是否藏锋,行笔是否饱满有力,转折是否干脆利落,收笔是否余韵犹存;每一个字的间架结构,疏密排布,俯仰向背,皆需经得起他反复的审视。
那柄光滑油亮的戒尺,依旧时常发出令人心悸的“啪啪”声,清脆地落在那些未能达标的小手掌上
。陆仁的手心常常是旧红未褪,又添上鲜亮的新痕,火辣辣的痛感成了每日的常态。
然而,他却始终咬牙坚持,将这股痛楚转化为一种奇异的动力。在他内心深处,已将这笔墨训练视为前世绘制精密图纸般的严谨操作——每一根线条都必须精准,每一个结构都必须稳定。
这种源自工科灵魂的执着,让他的进步肉眼可见,字迹从最初的稚拙,逐渐变得端正挺拔,甚至隐隐透出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框架感。
下午那专属的一个时辰,则是王先生对陆仁的“开小灶”时间。从最初级的《三字经》、《百家姓》的逐字逐句深究其微言大义,到逐渐引入《千字文》的宏富渊博。
王先生讲得深入浅出,引经据典。
而陆仁则听得聚精会神,他那过目不忘的记忆能力在此刻展现了巨大优势,先生所讲授的内容,他不仅能瞬间记诵,更能融会贯通,时常提出一些切中肯綮、直指核心的疑问。
这些疑问往往超乎蒙童的见识,甚至触及经义辨析的层面,常让王先生表面上只是捋须颔首,内心实则波澜骤起,既惊诧于此子的天赋异禀,又欣喜于这块璞玉的可雕程度。
家中的日子,依旧清苦如昔。
前段时日依靠母亲张氏没日没夜的编织、以及那偶然发现制作的吸潮包换来的有限铜钱,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滴入几滴甘霖,确实带来了一些可喜的变化:饭桌上见到了久违的、几乎全是纯粮做成的饼子,虽然依旧粗糙,却少了那硌牙的糠麸;丫丫身上也终于换下了一补再补的旧裤,穿上了一条虽然仍是粗布但完整的新裤子,小丫头为此高兴了好几天。
然而,这点微薄的进项,对于支撑一个读书人长远乃至昂贵的科举之路而言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张氏和陆义脸上的笑容固然是多了一些,但眼底深处那沉积已久的操劳与忧虑,却并未真正减少。
陆仁时常在深夜醒来,仍能听到父母房中传来极轻微的叹息,或是母亲就着微弱油灯继续赶制编织物的窸窣声。
这日午后,讲学完毕,众学童散去,陆仁照例留下完成课业并接受先生的额外指点。今日王先生讲授的是《论语·为政》中极为经典的一句:“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。”先生不仅讲解了字面之意,更结合前人注疏,阐述了治学中虚心与思考的平衡之道。讲解完毕,他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眼前这个最特殊的学生,考校道:“陆仁,于此句,可有见解?”
陆仁并未立即回答。片刻后,他方从容开口,声音清朗而稳定:“回先生。学生浅见,窃以为此句不仅阐明治学之法,更暗含行事之理。‘学’与‘思’之关系,犹如车之两轮,鸟之双翼,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,偏废则倾覆危殆。徒学而不思,则知识仅是堆砌,食古不化,人云亦云,易为他人所蒙蔽,迷失方向,故曰‘罔’;徒思而不学,则根基空虚,所想皆成无本之木、无源之水,易流于空疏妄想,陷入困境而不知解,故曰‘殆’。唯有学而思之,以思促学,往复循环,方能窥得学问真谛,乃至应用于世事洞明之中。此方是先生常教诲的‘学以致用’之正途。”他的理解不仅深刻精准,逻辑清晰,更融入了自己的体悟,其视野和深度,早已远超寻常蒙童,甚至触及了青年士子方能讨论的层面。
王先生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而过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缓缓捋着胡须,久久不语。
然而,其心中已是波澜再起,惊涛拍岸。此子对经义的领悟力,对文字背后哲理的直觉把握,简直骇人听闻!这已非单纯“聪慧”二字可以形容,近乎宿慧矣。他越发肯定,眼前这个穿着破旧靛蓝袍子的农家子,绝非常人。
结束了一日的课业,陆仁收拾好笔墨书箧,走出祠堂学堂。时值黄昏,夕阳西沉,将大片大片的云彩渲染成绚烂的锦缎,瑰丽的霞光铺满了西边的天空,也给古朴的村庄笼上了一层温暖而静谧的光晕。
奇怪的是,往日里总会像只欢快小鸟般第一时间扑过来的丫丫,今天却蹲在祠堂外的路边,低着头,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她正全神贯注地,用那双稚嫩的小手,小心翼翼地堆弄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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