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浓稠得化不开。山风穿过林隙，发出呜咽般的低啸，为这本就沉寂的秋夜平添了几分肃杀。道观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，唯有院内一点如豆的灯火在顽强闪烁，映照着杨帆沉静如水的面容和陈雪略显紧绷的侧脸。
突然，一阵极其轻微、却迅捷如狸猫踏雪般的衣袂破风声由远及近，迅速接近道观外围。
几乎是同时，杨帆闭合的双目骤然睁开，眸中精光一闪，投向院墙之外。陈雪也瞬间警觉，内力自发运转，蓄势待发。
“是我。”
一个略带沙哑却熟悉的声音低低传来，下一刻，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般轻飘飘地翻过院墙，落在院中。正是离去数日、前往师门复命并打探消息的阿明。
他依旧是那身利落的黑色劲装，但风尘仆仆，衣角沾着些许夜露与草屑，呼吸比起平日略显粗重急促，显然是一路疾驰，未曾停歇。然而，他那双眼睛，却在昏暗的灯火下亮得惊人，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，锐利中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、经历磨砺后的精悍。
“阿明哥！”陈雪见到他安全归来，明显松了口气，脸上露出一丝喜色，连忙起身去倒水。
杨帆也微微颔首，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落地。阿明此时归来，无论是战力还是情报，都至关重要。
阿明接过陈雪递来的温水，一饮而尽，随即目光便落在了杨帆身上。这一看，他锐利的眼神中不禁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。
不过数日不见，杨帆给他的感觉，竟又有了显着的不同。具体说不上来，并非气势上的压迫感，而是一种……更加内敛深沉的韵味。就仿佛一口古井，表面波澜不兴，井水却似乎更深、更幽。尤其是，在他敏锐的武者灵觉感知中，杨帆的体内，似乎多了一股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气息。
那气息极其微弱，如同风中残烛，若有若无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源自生命本初的纯粹与高渺。与他所知的任何内力、真气都迥然不同，非阴非阳，非寒非热，却让他本能地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，仿佛蝼蚁仰望星空，感受到的是自身的渺小与那浩瀚的不可测度。
“杨帆兄弟，你……”阿明忍不住开口，语气带着探寻。
“略有寸进，不足挂齿。”杨帆淡然一笑，并未多言。先天一炁的存在，解释起来太过复杂，此刻也非详谈之时。
阿明按下心中惊疑，目光又转向陈雪，这一看，又是一愣。陈雪的气息……浑厚凝实了许多，眼神也更加明亮坚定，周身隐隐有内力流转的迹象，这分明是内力小成，已登堂入室的表征！
“陈雪姑娘，你突破了？”阿明这次是真的有些吃惊了。陈雪修炼时日尚短，虽有杨帆指导，但这进步速度，也着实惊人。
“嗯，刚突破不久。”陈雪点头，脸上带着一丝小小的自豪，但更多的是凝重。实力的提升，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压力。
阿明看着眼前气息各异的两人，一个深不可测，一个进步神速，心中原本因师门情报而带来的沉重，竟莫名地减轻了一分。这个小小的团队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。
然而，现实的压力容不得半分乐观。他脸色一正，沉声道：“我此次回师门，将龙婆萨满和幽冥会的情况禀明了师长。师门动用了部分力量进行查证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：“已经确认，龙婆萨满确实与一个名为‘幽冥会’的隐秘组织关系密切。此次失利，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师门得到的确切消息是，他们正在策划一次针对性的报复，目标很可能直接指向杨帆你，或者……陈家。”
院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灯火跳动了一下，拉长了几人的影子，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“报复的方式，”阿明继续道，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心头，“可能不再局限于风水暗算或武力袭击。师门长辈推断，他们极有可能动用了南洋秘术中更为阴毒诡谲的手段。”
“其一，是‘血咒追踪’。据说此法需以目标或其至亲之血液、毛发为引，结合生辰八字，施展恶毒咒术，可无视距离，咒杀目标于无形，或使其气运衰败，厄运缠身，防不胜防。”
“其二，更为棘手，可能是‘阴煞唤灵’。此法非是操控寻常孤魂野鬼，而是以秘法沟通地底阴煞之气，或从某些极阴邪地召唤来强大的、充满怨念与毁灭欲望的‘煞灵’。此类邪物非实体，寻常武力难伤，畏惧至阳至刚之气，但行动诡秘，能穿墙透壁，专噬生人阳气与魂魄，极难对付。”
阿明说完，静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，以及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。
陈雪的脸色微微发白，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。血咒、煞灵……这些只存在于恐怖故事里的词汇，如今却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。她不由得看向杨帆。
杨帆沉默着，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，只有眼神深处，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静静燃烧。他轻轻摩挲着手指，脑海中飞速闪过《道德经》中关于“冲气以为和”的奥义，以及那些道家典籍中记载的、针对阴邪之气的破煞、净天地咒法。然而，理论终究是理论，以他如今的状态，能否应对这等专攻神魂、无形无质的邪术，仍是未知之数。
“师门可有说，他们大概何时会动手？”杨帆开口，声音平稳，打破了沉寂。
“具体时间无法确定，”阿明摇头，“但传递消息的前辈判断，依据幽冥会一贯的行事风格和秘术准备所需的时间，快则三五日，慢则……恐怕就在这一两夜之间。他们喜欢在子时阴气最盛之时动手。”
三五日，甚至可能就在今夜！
刚刚因阿明归来和自身突破而产生的一丝轻松气氛，瞬间荡然无存，被一种近乎实质的紧迫感所取代。道观之外，那无边的黑暗，此刻仿佛隐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狰狞目光。
杨帆缓缓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。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，却挺得笔直，如同悬崖边的孤松。
“该来的，总会来。”他轻声说道，语气中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认清了现实的冷静与决然，“既然躲不过，那便……做好准备，迎战吧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阿明和陈雪耳中，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夜色，愈发深沉了。距离子时，越来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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