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值前,需将校勘完毕的书册、稿本以及所用工具整理好,交由库吏清点入库,并在登记簿上画押确认,归库检查。
这工作极其耗费心神与眼力。
一连数日,荣安都埋首于泛黄脆弱的纸页间,鼻端萦绕着陈年墨香与防虫草药混合的独特气味,耳边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、同僚偶尔的轻咳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。她强迫自己沉浸其中,将每一个字、每一个符号都处理得无可挑剔,姿态恭顺,言语谨慎,完全是一副勤勉踏实、力求上进的寒门学子模样。
王璞对她的工作态度似乎颇为认可,偶尔会指点她一些校勘的技巧和注意事项,但话题从不涉及公务之外。另外两位老正字更是惜字如金。整个甲字库区,氛围压抑而沉闷。
然而,就在这片故纸堆垒成的寂静壁垒之外,荣安凭借其特工的敏锐嗅觉,清晰地感知到,一股前所未有的暗潮,正在汴京的朝堂内外汹涌澎湃地积聚、涌动。
这股暗流的源头,无疑便是朱勔!
尽管她身在秘阁,消息相对闭塞,但一些难以掩盖的迹象,依旧如同水银泻地般渗透了进来。
在吏员休息处喝口水、或是在茅厕外短暂等候的间隙,她曾数次捕捉到其他库区的小吏或低阶官员聚在一起,神色紧张地低声交谈。
零碎的词语飘入耳中。
“……东南又来人了……”
“……这回怕是要动真格的了……”
“……抄家……听说富可敌国……”
“……朝中几位相公府上,这几天车马都没停过……”
王璞这位一向沉稳的校书郎,这几日眉头锁得更紧了些,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,似乎在担忧什么。
有一次,荣安无意中听到他向沈阳江汇报工作时,提到了“御史台又调阅了景佑年间的《田赋考》”之类的只言片语。
《田赋考》?
那可能与清查朱勔名下隐匿田产有关。
而一向坐镇秘阁,深居简出的沈秘书郎,这几日竟接连外出,每次回来时,脸色都显得格外凝重,身上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朝会大殿的熏香气味。
他去见了谁?是皇帝?是蔡京?还是其他枢要人物?
荣安甚至隐约感觉到,在秘阁内外,似乎多了一些陌生的、气息内敛的“杂役”或“文书”。他们的举止看似寻常,但眼神的锐利和行动的默契,逃不过她的眼睛。这很可能是皇城司加派了监视力量,不仅监视秘阁,更可能是在监控与朱勔案有牵连的、在此出入或任职的官员。
她虽不能随意出入,但通过每日给各库区送饭食的厨役之间简短的交谈,也能拼凑出外界的一些风声。
汴京街头,关于朱勔累累罪行的段子越传越广,民怨沸腾。
而官场上,则是一片风声鹤唳,与朱勔有过往来的官员人人自危,各种撇清关系、互相攻讦的奏疏雪片般飞入宫中。
这一切的迹象都表明,皇帝那日在福宁殿,并非只是听听而已。她借画喻政的那番话,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坚定了皇帝处置朱勔的决心,或者至少,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如今,针对朱勔的清算风暴,已经不再是暗中的调查与博弈,而是逐渐转向了明面的、雷霆万钧的司法程序和政治清洗!
“杀一儆百,势在必行!”
她当日在殿中的话语,如今正以一种血腥的方式,变为现实。
而这“儆百”的过程,必然牵扯出朱勔背后那张庞大的利益网络。
户部的赵德明只是冰山一角。可以想见,蔡京为了自保,必然会断尾求生,甚至可能抛出一些次要党羽作为替罪羊,童贯也可能趁机落井下石,打击政敌,而那些被牵扯到的官员,绝不会坐以待毙,他们会使出浑身解数,或销毁证据,或寻求新的靠山,或狗急跳墙……
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晏执礼将她放入秘阁后便按兵不动。眼下朝局正处于最敏感、最激烈的震荡期,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。他可能在等待,等待风暴最猛烈的阶段过去,等待水面下的石头露出更多棱角,再决定让她这枚棋子,落在何处才能发挥最大效用,或许是趁乱寻找某份关键档案,或许是监控某个在风暴中惊慌失措、可能露出马脚的目标。
荣安坐在值宿房的窗前,就着昏黄的油灯,看似在温习日间校勘的笔记,心中却已将这内外局势分析了无数遍。
她感到自己仿佛坐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,引线正在嗤嗤燃烧,而点燃引线的人,或许就有她自己当日在皇帝面前那番话的功劳。这种认知让她背脊发凉,却也隐隐生出一股参与并影响历史走向的奇异感觉。
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厚厚一叠《玉海》校勘稿,目光深邃。
这秘阁,恐怕很快就不再是世外桃源了。朱勔案的滔天巨浪,迟早会拍打到这知识的堤岸。而她,必须在这浪头打来之前,找到自己的立足点,看清这浑水下的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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