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,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,赵佶缓缓收回了目光,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艺术家式的、略带疏离的温和笑容。他踱回书案前,伸出修长的手指,在那幅未干的《清明上河图》临摹之作上,轻轻点了点画中汴河上那些满载的漕船,以及两岸繁华的商铺。
“荣卿所言……甚合朕意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欣赏:“这画中繁华,确需清流滋养,而非朽木支撑。朱勔之事,确如卿言,不惩不足以平民愤,不足以安社稷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转向一直静观其变的雍王赵似和仿佛事不关己的晏执礼,语气变得淡然却不容置疑:“王弟,执礼。”
“臣在。”
两人立刻躬身。
“朱勔一案,影响恶劣,朕心甚忧。着你二人,会同有司,依律严办,从重从快,务必给天下人一个交代。”
赵佶的指令清晰而果断,但范围却限定在了“朱勔一案”上,并未提及可能存在的更深网络。
“臣等遵旨!”
赵似和晏执礼齐声应道。
“下去办差吧。”
赵佶挥了挥手,仿佛处理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臣等告退。”
雍王赵似深深看了荣安一眼,目光中含义复杂,随即与晏执礼一同躬身退出了福宁殿侧殿。
偌大的殿内,转眼间只剩下皇帝赵佶和垂手而立的荣安。
单独留下了她?
荣安刚刚稍缓的心弦再次绷紧,皇帝支开雍王和晏执礼,单独留下她,意欲何为?难道她刚才的分析还有疏漏?还是皇帝另有更隐秘的打算?
赵佶却没有立刻说话,他再次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支狼毫笔,在砚台中缓缓舔着墨,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画作上,仿佛荣安不存在一般。
殿内只剩下笔尖摩擦砚台的细微声响,以及荣安自己那被极力压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。
这种沉默的独处,比刚才众目睽睽之下更让人感到压力巨大。荣安的大脑再次飞速旋转,揣测着皇帝每一个举动背后的深意。
他留下她,绝不是为了继续讨论艺术。
是为了警告?为了拉拢?还是为了……交付某种不能经由雍王或晏执礼之手的秘密任务?
荣安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片浓雾之中,只能凭借有限的线索和直觉,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。这位看似沉迷艺术的皇帝,其心思之深沉、手段之难测,远远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。
她屏息凝神,等待着皇帝的下一步。
福宁殿侧殿内,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只有皇帝赵佶笔尖舔墨的细微声响,以及荣安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,在死寂的空气中格外清晰。她垂首而立,每一个毛孔都在感知着来自御座方向的、无形的压力,大脑疯狂推演着各种可能性,却始终抓不住那最关键的一环。
终于,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被打破了。
赵佶并未抬头,依旧专注地勾勒着画中一处楼阁的飞檐,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询问今日的天气,然而话语的内容却如同九天惊雷,狠狠劈中了荣安。
“荣安啊……北边,金人那边……近来情况如何?可有异动?”
金人?
轰隆!
荣安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从头顶瞬间灌到脚底,四肢百骸都在这一刹那僵硬了!
血液仿佛凝固,大脑一片空白!
他知道了!皇帝竟然知道她与金人有关!他怎么会知道?!是蔡京泄露的?是童贯?还是天枢查到了什么?又或者……是那金人身边出了纰漏?
巨大的震惊与恐惧让她瞬间失语,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,脸色控制不住地变得惨白,连最基本的表情管理都在这一刻失效。她甚至能感觉到额角瞬间渗出的、冰凉的冷汗。
她的沉默,她的失态,无疑是最好的回答。
赵佶终于放下了笔,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僵立当场的荣安,脸上并没有预料中的雷霆震怒,反而……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有审视,有一丝怜悯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疲惫?
他站起身,绕过书案,缓步向荣安走来。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,几乎没有声音,却带着千钧重压。
荣安下意识地想要后退,但身体如同被钉在原地,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走到自己面前。
赵佶在离她一步之遥处停下,目光落在她苍白而难掩惊惶的脸上,轻轻叹息了一声。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,仿佛承载着不为人知的重量。
他伸出手,并非龙袍广袖下的帝王之手,而是那只创造了瘦金体、描绘了无数精美画作的艺术家的手,轻轻拍了拍荣安的肩膀。
动作很轻,甚至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安抚意味。
然而,这轻柔的触碰却让荣安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,浑身猛地一颤!
“这些年……委屈你了,孩子。”
赵佶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温柔的语调:“小小年纪,便离乡背井,潜伏于虎狼之穴,周旋于豺豹之间……想必,吃了不少苦头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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