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友抱着导航球。球体上的点已经不是三十七个了。球体表面密密麻麻全是点,大的小的,亮的暗的。铁城底下那个点最大,银白色的,但不是纯银白——银白里有一条裂缝,裂缝里涌出别的颜色。像律的骨头在裂。
“银眼人挖到了骨头的边缘。”石友说。“骨头在裂。裂完,里面的东西就会出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莉亚问。
石友没有回答。导航球上的波形在跳,跳得他手麻。他把球体贴在龙舟上,球体的波形和龙舟的纹路接在一起。龙舟颤了一下——不是动,是认。认铁城底下的东西。
“律的愤怒。”银骨说。
所有人看着它。
银骨站在龙舟旁边,骨头还在抖,但它把自己收拢了。收成一个人的大小,和铁岩差不多高。它把一根肋骨掰下来,递进龙舟里。肋骨落在龙舟底部,亮了一下,然后和龙舟的纹路长在一起了。
“律分裂的时候,不只是把怕撕下来,把问关起来。还把愤怒也撕下来了。律是秩序,秩序不该愤怒。但律愤怒了。愤怒自己分裂,愤怒熵背叛,愤怒源初之前的眼睛推动这一切。律把愤怒撕下来,锻成一块骨头。和自己的骨头锻在一起。然后丢进地底最深处。比怕深,比问深,比我的骨头深。”
它抬起头,银白色的眼睛里,槽在跳。
“现在有人在挖它。把它挖出来的人,会得到律的愤怒。”
龙舟动了。
不是走,是冲。暗爪的分身站在头部,黑色的龙裔战躯化成一道黑色的刀锋,劈开前面的空气。龙舟跟在刀锋后面,在地面上滑行。不是轮子滚,是龙骨在地面上划。龙骨划过的地方,留下一条银白色的痕迹,十二种颜色在痕迹里流。
龙舟冲下山坡,冲上灰白色的路,冲向铁城。
莉亚坐在龙舟里,涂鸦本抱在怀里。本子换了一本新的,但旧的还在石板上。石板放在龙舟底部,水底的钥匙已经取出来了,水还在。十二种颜色的水,托着那本写满的旧本子。本子在水的托举下翻开着,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铁岩爬上来的那一页。画面上,师父躺在地上,全身都是裂的,手心里握着注视的珠子。画面的边缘,有新的线条在长出来。不是她画的,是纸自己长的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些线条。
龙舟在冲,风在耳边响。线条在她注视下长得很慢,一笔一笔地长。长出龙舟,长出他们这些人,长出铁城的方向,长出铁城底下那块律的骨头。骨头裂着,裂缝里涌出银白色的光,但银白里有一道一道的黑纹——律的愤怒。
线条长到骨头旁边的时候,停住了。不是长不下去了,是在等。等她到那里。
她把本子合上。
龙舟冲进铁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铁城不是她上次来的样子。上次来的时候,红光灭了,铁城是黑的,但黑的深处是暖的。炉膛里的心在跳,铁河在流。现在铁城是亮的——不是炉火的红,是银白的光。从地面裂缝里涌上来的,从炉子缝隙里漏出来的,从老炉子的炉门里喷出来的。银白色的光,把铁城照得像白天。但光里有黑纹,一道一道的,像血管。
银眼人在老炉子那里。
他们围着老炉子,站成一个圈。七个人,穿着银白色的长袍,袍子上绣着眼睛。银色的眼睛,和银眸一样。他们的脸藏在兜帽里,看不见五官,只能看见每个人额头上都有一只眼睛。银白色的,竖着的,不是画上去的,是长上去的。额头的眼睛在转动,看不同的方向。
他们在挖炉子下面的土。
不是用铲子挖,是用光挖。七个人把手按在地面上,银白色的光从掌心里涌出来,钻进土里。土在光里熔化,不是烧化,是分解。分解成更小的东西,分解到什么都没有。地面在塌陷,塌成一个洞。洞越来越深,深到炉子开始往下沉。
老炉子在下沉。炉门关着,炉膛里那颗心在跳。心跳得很快,比任何时候都快。它在怕。怕被挖出来,怕离开这座守了不知多少年的炉子。
雷林从龙舟上跳下来。
他落地的声音很重。不是他重,是锤子重。他右手握着铁锤,锤头上的锈在银白光里红着。左手按在内袋上,内袋里的铁全部在发烫。不只是烫,是烧。铁块在他内袋里烧着,烧得皮围裙开始冒烟。
“停。”
七个人没有停。甚至没有看他。
中间那个人抬起头。兜帽下面,额头的眼睛看着雷林。那只眼睛转了一下,从上往下,把他看了一遍。
“铁城的铁匠。”那个人说。声音很细,像针。“你师父守了四十年,守住了吗?没有。炉子还是灭了。律的东西,凡人守不住。”
雷林握着锤子往前走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“炉子没灭。”
那个人额头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它在跳。跳了四十年,跳到现在。不是炉子灭了,是你们把律的骨头埋得太深,压住了炉子的火。你们挖骨头,炉子才会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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