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舟醒来第三天,铁城方向传来钟声。
不是炉子的钟,是警钟。
雷林正扶着师父在工坊门口晒太阳。铁岩的膝盖接上了——不是骨头接上了,是银骨的肋骨帮他撑住了。肋骨贴在他腿侧,银白色的光渗进膝盖里,像两根看不见的骨钉。他现在能站起来,能走几步,能扶着墙走到门口,坐在那把旧椅子上,把手搭在炉壁上。膝盖还疼,但疼和能动是两码事。
钟声传来的时候,他正在教雷林认铁。
“这块铁的纹是竖的。”他把一块铁翻过来,手指摸着纹路,“竖纹的铁,打出来的环能承重。横纹的铁,打出来的环能承拉。铁城的矿脉是竖纹,圣山的矿脉是横纹——”
钟声打断了他。
很闷,很沉,从铁城的方向滚过来,像地底有东西在撞门。一下,停了。两下,又停了。三下。铁岩的手指停在铁块上,不动了。
“不是炉子。”他说。
雷林站起来,望着东边。铁城在天边只是一个小黑点,但他知道那座老炉子在跳。炉膛里那颗心在跳。钟声不是从炉子里传出来的,是从炉子下面的更深处。比第十个更深,比坦禹跳下去的地方更深。那里有东西在撞门。
“它醒了。”铁岩说。他把铁块放下,手撑在椅子扶手上,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声,但他站直了。“第十一个。”
卡拉斯从山坡上走下来,手从树根上收回来。他的眼睛变了——不是平时的颜色,是树根的颜色。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得飞快,第六颗灰白色的在跳,第七颗还没有。但他知道第七颗要来了。树根在地下的延伸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,不是往远处延伸,是往深处扎。所有的根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扎——铁城底下。
“不是第十一个。”他说。“是银眸的残骸。”
钟声又响了。这次不是闷,是尖。像指甲划过铁板,像银骨磨骨头的声音,但更刺耳。声音从铁城底下传上来,穿过铁河,穿过矿脉,穿过地面,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银骨从树根旁边站起来。它的骨头在响——不是展,是抖。全身的骨头都在抖,银白色的光在骨头上乱跳,槽里的光也在跳,像被惊动的蛇。
“律的碎片。”它说。声音是磨出来的,但磨的方式变了,不再是磨掉,是认。“律分裂的时候,不止撕下怕和问。还撕下了一块骨。不是我的骨头,是律自己的骨头。律把它撕下来,丢在铁城底下。它在那里睡了从源初之前到现在。现在醒了。”
暗爪的分身从龙舟里走出来,黑色的龙裔战躯在晨光里亮着。它走到山坡边缘,望着铁城的方向。眼睛从黑色变成银白色,又从银白色变成金色——龙舟在借它的眼睛看。看了一会儿,它的眼睛恢复了黑色。
“不是醒了,是被叫醒的。”它说。“银眼人。他们在铁城底下挖。挖了三天三夜,挖到了律的骨头。他们在把它往上拖。”
雷林的手按在内袋上。内袋里的铁在发烫,不是炉火的烫,是另一种烫——愤怒的烫。铁城是师父守了四十年的地方。炉子在那里,心在那里,铁河在那里。现在有人在那里挖律的骨头。
“我回去。”他说。
铁岩把手按在他肩膀上。手很轻,但压住了他。
“你一个人回去,打不过银眼人。他们挖律的骨头,不会只来一个。来的是一支队伍。你一把锤子,敲不过十把剑。”
他看着雷林的眼睛。
“叫人。”
龙舟在半个时辰后准备好了。
不是飞,是走。暗爪的分身站在龙舟头部,黑色的龙裔战躯在阳光下亮着。龙舟的外壳上,银白色的纹路全部亮起来了。纹路从头部延伸到尾部,像一条一条被点亮的河。十二种颜色的光在纹路里流着——灰白、透明、银白、暗红、没有颜色、所有颜色、井水的颜色、铁的颜色、熔山的橙红、怕的金色、问的彩色、注视的透明。十二道光,十二个翻过去的东西。
它们把力量借给龙舟。
乔尔站在龙舟旁边,钥匙插在纹路最深处的凹槽里。他没有转动,只是插着。钥匙齿上的十二种光在流,流进纹路里,流遍龙舟全身。
“门开着。”他说。“走到哪里,门就开到哪里。”
亚瑟站在他旁边,白色长剑已经拔出来了。剑身上的光不是透明的了,是十二种颜色混在一起。剑在抖,不是怕,是等。等了很久,等一次出鞘。
北岩站在亚瑟旁边,石刀握在手里。刀身上的裂缝里涌出金线,但金线里混着别的颜色——熔山的橙红,怕的金色,问的彩色。裂缝比任何时候都宽,但刀比任何时候都稳。
殷抽出骨剑,剑尖在地上画了一道线。不是从树根到山坡的长线,是一个箭头。指向铁城。“走。”
岩把杖插在地上,杖顶端的缺口在阳光里亮着,十二种颜色轮流亮。杖在认路。认铁城的路。认了三次,认定了。杖从土里拔出来,指向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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