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岩走到第九个面前的时候,它正在啃自己的骨头。
不是啃,是磨。
它蜷在黑暗里,身体蜷得很紧,像一颗被捏皱的种子。一只手掰着自己的肋骨——如果那能叫肋骨的话。银白色的骨头,从胸腔里掰出来,送到嘴边,用牙齿磨。磨一下,骨头上的银光就暗一分。磨下来的粉末落在地上,堆成一小堆,亮着,像碎掉的星。
它一直在磨。从源初之前磨到现在。
铁岩站在它面前,看着它。它不看他,眼睛盯着手里的骨头,牙齿一下一下地磨。它的眼睛是银白色的,和骨头一个颜色。瞳孔很小,缩成针尖那么大,死死钉在骨头上。
“你在吃什么?”铁岩问。
它不回答。磨骨的声音很细,很尖,像指甲划过铁板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你在吃自己。”铁岩说。“吃了多久了?”
它停了一下。只是一下。然后继续磨。
铁岩蹲下来。膝盖响了一声。他蹲在它面前,和它一样高。他看着它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银白色的瞳孔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怕,没有问,没有看。只有磨。它磨了太久,久到眼睛里只剩下磨。
“律的东西。”铁岩说。
它又停了一下。这次停得久了一点。银白色的瞳孔动了一下,转向铁岩。转得很慢,像锈住的齿轮。
“你认得律。”它说。声音是磨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骨粉的味道。
“我见过律的封。五个封字。钉在一颗心里。碎了。”
它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不是怕,是认。认这句话。
“封碎了。”它说。“碎了好。律的东西,都该碎。”
它把肋骨从嘴边拿开。肋骨上被磨出了一道槽,银白色的光从槽里漏出来,漏得很慢,像血。
铁岩看着那道槽。“你不是在吃自己。你是在磨掉律的东西。你的骨头是律给的。你在把它磨掉。”
它没有回答。眼睛看着手里的肋骨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肋骨递过来,递到铁岩面前。
“你摸摸。”
铁岩伸出手,接住那根肋骨。骨头落在他手心里,很凉,不是铁的凉,不是石头的凉,是另一种凉——秩序本身的凉。律造它的时候,把秩序锻进了它的骨头里。每一根骨头都是一条律令。它在自己身上磨了不知多少年,磨掉了很多条律令,但骨头还是银白色的。磨不干净。
他把肋骨翻过来。槽里面亮着,银白色的光流得很慢。光流过的地方,有字。很小,很密,刻在骨头深处。不是封字,是别的字。
“行。行。行。行。行。”
五个行字,从骨头顶端排到末端。每一个字都在发亮,银白色的,和骨头一个颜色。
“律给你的命。”铁岩说。“行。只能行。不能停。”
它的瞳孔缩得更小了。缩成一个点,亮得刺眼。
“行。走了从源初之前到现在。不停地走。走到骨头长出来,走到骨头变成律令本身。我还在行。停不下来。”
它把手伸进胸腔,又掰下一根肋骨。这根比刚才那根粗,银光更亮。骨头上的字不是“行”了,是另一个字。
“守。”
铁岩看着那个字。“律让你守什么?”
它没有回答。它把肋骨翻过来。背面的字是——
“杀。”
一根骨头,两个字。正面是守,背面是杀。律让它守,也让它杀。守律要它守的东西,杀律要它杀的东西。它行,它守,它杀。从源初之前到现在。行到骨头变成律令,守到眼睛变成银白,杀到什么都不剩了。
只剩下自己。
“所以你磨。”铁岩说。“磨掉守,磨掉杀,磨掉行。磨掉律刻在你骨头里的所有字。磨到什么都不剩。”
它点了点头。很慢,很重。
“磨了多久?”
“从律分裂的时候开始。”
铁岩把手伸出去,按在它胸口——那根肋骨被掰掉的地方。胸口有一个洞,银白色的光从洞里涌出来,涌得很慢。洞的边缘有磨过的痕迹。它磨过那里。磨不掉。
他的手按在洞口。手心贴着那些磨痕。磨痕在他手心里很糙,和炉壁上被烧裂的纹路一样。他守炉子的时候,炉壁裂了,他不补。裂就裂着。裂着,炉子也能烧。裂着,铁也能打。
“磨不掉。”他说。“和我手上的疤一样。烫了四十年,疤长在肉里。磨不掉。不是疤磨不掉,是四十年磨不掉。”
它的瞳孔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“你的疤,是你自己的。我的骨头,是律的。”
铁岩把手从它胸口收回来。手心里多了一道印子——它胸口的磨痕印在他手心里,和烫疤叠在一起。
“律的骨头,长在你身上。你磨了这么久,它还是银白色的。但你磨它的时候,它是你的。律造它的时候,没想到有人会磨它。你磨的每一下,都是律没想到的。律没想到的事,就不是律的。是你的。”
它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肋骨。肋骨上的“行”字还在亮,银白色的。但它看了很久,看到了别的东西——槽。它磨出来的槽。律造骨头的时候,骨头上没有槽。槽是它磨出来的。律没想到会有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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