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个东西不是东西。
铁岩走到它面前的时候,发现它是活的。
不是翻过去的那种活,是醒着的活。
它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两只眼睛,一左一右,相隔很远,中间是一片很宽的黑暗。眼睛是暗金色的,瞳孔是竖的,和龙一样,和卡拉斯眼睛里偶尔闪过的那种光一样。但它的眼睛比龙老,比卡拉斯老,比铁岩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老。
它在看铁岩。看了很久。从铁岩还在地面上守炉子的时候就在看,从他走进地底的那一刻就在看,从他搬动第六个东西的时候就在看。它一直在看,没有眨过眼。
铁岩站在它面前,手垂在身体两边。手心里还握着搬第六个东西时留下的重量。他握着那点重量,和它对视。
“你醒着。”铁岩说。
它眨了一下眼。很慢,像两扇生了锈的门合上又打开。
“醒着。”它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,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。每一个字都带着石头的重量。“一直醒着。”
铁岩看着它。它的身体藏在眼睛后面的黑暗里,看不清楚有多大,但能感觉到——不是重,是大。比第三个大,比第四个大,比第六个大。它把身体铺开,铺满了这片地底。铁岩站的地方,是它身体的一部分。
“为什么不翻身?”铁岩问。
它没有回答。暗金色的眼睛看着他,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光,是影子。很多影子,在它的瞳孔里走来走去。有的小,有的大,有的像人,有的不像。它们在它的眼睛里走,走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铁岩认出了其中的一个影子。
是第一个记录者。不是现在的第一个记录者,是年轻时候的第一个记录者。他背着那本空白的书,从它的眼睛前面走过。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记录。他没有看见它。它看见了他。
“你看着所有人。”铁岩说。“从源初之前就在看。看着他们走过,看着他们不敢下来,看着他们死了,看着新的再来。你一直在看。”
它的瞳孔收窄了一点。“看。是我的命。”
铁岩把手伸出去,按在它的眼睛之间——那里是它的眉心,如果它有眉心的话。手按上去的那一刻,他看见了他看不见的东西。
它看见了源初之前的眼睛。那双推动律和熵握手、扭曲银眸和母神的眼睛。它在看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也在看它。它们对视了很久。然后那双眼睛移开了。不是怕,是忽略。那双眼睛忽略了它。它太弱了,不值得被记住。
它被忽略了。
从源初之前到现在,它一直醒着,一直看着,一直等。等那双眼睛再看它一次。没有等到。
“你卡在这里。”铁岩说。“不是身体卡住了,是眼睛卡住了。你一直在看同一个方向,看那双眼睛消失的地方。看了那么久,眼睛锈住了。转不开。”
它没有说话。瞳孔里的影子还在走。铁岩看见了更多——坦禹年轻的时候,在它眼睛前面停下来,感应到了它。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,手伸出来,又收回去。走了。殷的师父,带着小时候的殷,在它眼睛前面画了波形。画完,走了。很多人。停下来,感应到,走了。它看着他们走。眼睛追着他们的背影,追一段,追不动了。转回去,继续看那双眼睛消失的方向。
“我搬不动你。”铁岩说。手还按在它眉心。“你的重不在身上,在眼睛里。看了太久的重量,我的手搬不动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我的手可以遮住你的眼睛。”
他把另一只手也伸出去,两只手,盖在它两只眼睛上。手很老,全是烫疤,什么温度都没有了。但手心还在。手心盖住了它的瞳孔。
它在他手心下颤了一下。不是翻身,是看不见了。看了不知多少年的方向,被两只手遮住了。它看不见那双眼睛消失的地方了。它开始慌,瞳孔在手心下剧烈地收缩,影子在瞳孔里乱走,走得像被惊散的羊群。
“别怕。”铁岩说。声音很稳,和守炉子的时候一样。“遮住了,就可以看别的地方了。你看了那么久同一个地方,眼睛锈住了。我帮你遮着。你转一下。转一点点就行。”
它在他手心下挣扎。不是身体挣扎,是眼睛挣扎。瞳孔拼命往那个方向转,转不过去——被手遮住了。它试了很多次,每一次都转不过去。然后它累了。瞳孔在他手心下停下来,不动了。
“转。”铁岩说。“往我这里转。”
它没有动。停了很久。久到铁岩以为它睡着了。然后它动了。不是往那个方向转,是往另一个方向。很慢,很涩,像一扇锈住的铁门第一次被推开。瞳孔在他手心下转了一寸。
它看见了他。
不是看见他的手,是看见了他。铁岩。一个守了四十年炉子的老人。手心里全是烫疤。膝盖跪坏了。腰弯了。肩膀一高一低。它在黑暗里看了不知多少年,看见过无数人走过。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一个人。不是他特别,是它第一次把眼睛转过来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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